格温最终还是离开了。
埃里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修道院的另一重院落。避难的人群大多挤在那里,显得有些嘈杂。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塞西莉亚和玛格丽特。
“你没事吧?”塞西莉亚迎上来,一把抓住了埃里克的手臂,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能有什么事。”埃里克回答得轻描淡写。
“可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有吗?”埃里克低低地笑了一声,将真实的情绪藏进夜色里,“没有吧。兴许是被那边的火光晃了眼。”
“我知道你其实很在意这座教堂。”塞西莉亚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道。
“是啊。”埃里克顺势转移了话题,伸手安抚般地揉了揉塞西莉亚的头顶。刚才事发突然,她抱着小玛格丽特仓促逃出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盘起,几缕乱蓬蓬的发丝正倔强地翘着,透着几分狼狈的可爱。“毕竟,当初你可是在这儿偷拿过祭坛上的圣饼。”
“嘿!那是某人怂恿我那么干的。”塞西莉亚脸颊一热,小声反驳道,“而且那个某人自己绝对也没少偷吃!”
“我说什么你就当真?我可从没干过那种事。”埃里克的眼底终于泛起了真正的笑意。
“我才不信。”塞西莉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把头扭向了一边。
埃里克的视线从塞西莉亚身上移开,掠过周遭的人群,脸色骤然微变:“菲利普去哪了?”
塞西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摇头:“不知道,火起得太快,我冲出来时就没见着他。”
埃里克立刻转过身,厉声叫住了缩在人群边缘的修道院执事:“瑟瑞克!菲利普呢?”
“菲利普……他重新冲进大教堂了。”瑟瑞克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惨白如纸,“圣徒的遗骨还在祭坛下面。”
“这个疯子。”埃里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进去多久了?”
“已经……有一会儿了。”
“简直荒谬。你们这群信徒就干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的院长为了几块骨头去火里送命?!”埃里克毫不留情地呵斥着这些瑟瑟发抖的修士。
他不再废话,径直走到院落的水井旁,猛地拽起一桶刚打上来的凉水,劈头盖脸地浇满全身。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落,他正欲拔腿向那片炽热的火海迈进。
就在这一瞬,那扇摇摇欲坠的燃烧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带着呛人的浓烟与火星,不顾一切地扑了出来。那人冲得太猛,双膝狠狠砸在粗糙的石板上,整个人扑倒在地。可即便摔得如此惨烈,他的身体依然弓成一个坚固的弧度,死命护住怀里的圣物。
“院长!”
惊呼声中,如梦初醒的修士们慌忙围拢过去将他拉起。
正是菲利普。
他已经全无往日修道院长的庄严体面,整个人被高温燎烤得极其惨烈。他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前的头发和两道眉毛都被火苗舔舐得精光,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环顾你们的四周!有谁不见了吗?说出他的名字!”菲利普靠在一名修士的肩上,对着惊恐的羊群大声疾呼。
众修士惊魂未定地纷纷摇头。
再无旁人。感谢上帝。
“你这条命是不打算要了吗?”埃里克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你这是怎么弄的?”菲利普愣愣地看着埃里克,他整个人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正往下淌着水。
“为了防止某人为了几块骨头把自己烤熟。”埃里克没好气地答道。
“那是我们修道院存在的基石,我别无选择。”菲利普疲惫地摇了摇头。随即,他注意到了旁边的司铎安德鲁。这位掌管财务的兄弟,此刻正死死地护着那个包着铁皮的珠宝钱箱,甚至整个人都坐了上去。
菲利普本已将这些俗物抛诸脑后,见它们幸免于难,倒也稍感宽慰。
他将怀里拼死护出的圣匣递向安德鲁:“兄弟,阿道福斯圣徒的遗骨在此。立刻将它送到我的房间去。”
“您的房间?这不合规矩,圣物理应由我来掌管。”安德鲁皱起眉头反驳。
“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什么不进去保护它们!”菲利普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反常态地咆哮起来,“按我说的做,闭上你的嘴!”
安德鲁愤懑地站起身,动作拖沓。
“立刻执行!不然我现在就撤了你的职!”菲利普的权威在这一刻不容置疑。
就在此刻,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伴随着一阵犹如闷雷般的巨响,教堂被烧空的承重主梁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断裂。宏伟的建筑架构在烈焰中分崩离析,瞬间化作一地瓦砾。
菲利普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自己的脊梁也随着那倒塌的教堂一同断裂了。
“看开点,菲利普。王桥的这座老教堂早就该结束它的使命了,眼下正是令其浴火重生的绝佳时机。”埃里克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按在菲利普的肩头。在漫天飞舞的火星与刺鼻的浓烟中,埃里克露出了一个充满力量的笑容,“建造它的银币由我来出。旧物焚毁,新基始奠,这对王桥而言将是一个伟大的开端,不是吗?正好也能给领地上的工匠和流民们找些活计。”
“那这一切……就全拜托你了,埃里克。”菲利普疲惫地闭上双眼,声音嘶哑。
“这么一想,我早早离开这里出去闯荡,真是个再明智不过的决定。”埃里克嘴角一扬,打破了沉重的氛围,“不然今夜,就该是我们俩站在这片焦土上,像两个穷光蛋一样对着灰烬干瞪眼了。”
“你这家伙啊……”菲利普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
得益于火情发现得早,烈焰最终只吞噬了大教堂,修道院的其他附属建筑皆侥幸逃过一劫。在安排了值夜的守卫后,疲惫不堪的人群便各自散去歇息了。
王桥刚刚遭受过北方雇佣兵的劫掠,百废待兴。
此时若能大兴土木重建教堂,对这片土地上的领民而言,无疑是一剂救命的良药——这能为失去生计的人提供做工换口粮的机会。
事实上,即便没有这场大火,埃里克也早有盘算,准备将整个村落的破败居所统统翻修一遍。
早些时候,埃里克曾为塞西莉亚置办过一处体面的庄园。但塞西莉亚生性不喜张扬,宁愿留在原处与母亲相伴,也不愿搬入那座阔气的宅邸。
不过,她那个嗜酒如命的父亲——那位声名狼藉的总铎辛沃德,倒对那处庄园垂涎三尺,欢天喜地地搬了进去。
自那以后,他便长年累月地夜不归宿,这倒恰好遂了塞西莉亚的心愿,让她和母亲落得个清静。
既然塞西莉亚更钟情于奥谷村的旧居,埃里克便顺水推舟,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将她们的房子彻底修缮一番,顺便再向外扩建出更宽敞的庭院。
次日清晨,大火留下的焦糊味还未完全从王桥的空气中散去,埃里克的骑士便带着十数名资深的工匠,踏着晨雾赶到了奥谷村。
塞西莉亚和母亲居住的屋子坐落在村落的一角。
茅草屋顶在湿润的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木夯的墙壁上也剥落了不少泥灰。比起那座被辛沃德心安理得霸占的宽敞庄园,这里确实显得过于逼仄与陈旧了。
听到外面传来的马蹄与勘测声,塞西莉亚推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