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埃里克正指挥着工匠用皮尺在院落周围比划,她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你一大早带着人在这里折腾什么?”她随意地将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疑惑地走上前来。
“当然是来落实我的计划。”埃里克翻身下马,随手指着那排破旧的篱笆和狭窄的偏房,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打算把东侧的墙推掉,换成更坚固的石料。再给你加盖一间带大壁炉的宽敞起居室。
至于院子,向外扩出三十尺,足够你母亲种些草药,也足够盖一圈结实的围墙——至少能保证下次再有北方来的流氓乱窜时,他们连你的院门都摸不到。”
“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吧?”塞西莉亚不解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战火已经被你彻底平息了吗?”
“长剑入鞘,不代表再无战端。没人能预料下一场风暴何时降临。”埃里克沉声回答。
“那又怎样,反正有你在这里。”塞西莉亚语气轻松,满是笃定。
埃里克却没有笑,他摇了摇头:“我得离开英格兰一阵子。”
“离开?算了反正你每次都这样。”塞西莉亚习惯性地嗔怪道。
“这次截然不同。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要跨海去德意志。”
“德意志?”塞西莉亚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去那种遥远的地方做什么?”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因为某些无法拒绝的缘由,我必须去那里,接任公爵之位。”
“公……公爵?”塞西莉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一个几乎和国王绑定的耀眼头衔。
埃里克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跟我一起走吧,塞西莉亚。带上玛格丽特,我们离开这里。”
塞西莉亚楞了一会儿,几乎是立刻双手交叉抵在胸前,“NO!”
在埃里克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时,塞西莉亚立即捂住了埃里克的嘴,“不准说了。你再说我会动摇的。就这样吧。埃里克。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每次把一件事情想得很好的时候,然后命运很快就会让我事与愿违。
我真的感觉现在就挺好的。就这样吧,埃里克。”
过了很久,塞西莉亚才缓缓放下了捂着他的手。
“所以,我们就停在这里了?”埃里克轻声问着,指节微曲,温柔地替她将脸颊边垂落的鬓发挽到耳后。
“才不是!”塞西莉亚忽然仰起头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踮起脚尖,双手用力地环住埃里克的脖颈,“至少在你离开前的这两天,你是完全属于我的。你哪儿都不许去。”
埃里克垂下眼眸,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埃里克在奥谷村整整盘桓了两周。就在他整顿行装,准备离开的这天,一支队伍卷着尘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落。
那是足足上百人的阵仗,清一色的威尔士人装束。更引人瞩目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肩上都背着长弓。
埃里克起初以为,这是当年曾在自己麾下效命的那批长弓老兵。
但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却发现尽是些未曾谋面的生面孔。
不,等等。
埃里克的视线微微一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隐约熟悉的脸庞。
“阿雷德?”他认出了对方。
那是当年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格温身后的男孩。
七八年的岁月流转,昔日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抽条成了一名身板结实的青年。
埃里克记得他那时十三四岁就是个出色的弓手,埃里克也算是领教了他的弓术,若非他当时所使弓磅数太小,否则还真麻烦。
“姐姐命我把这些人带来交给你。”阿雷德双手抱胸,语气生硬地对埃里克宣告。
为了在这位声名赫赫的领主面前营造出居高临下的威严,阿雷德特意傲慢地扬起下巴。
然而,当阿雷德真正迈开大步走到埃里克面前时,那股气场却瞬间泄了底——阿雷德颇为懊恼地发现,即便自己再怎么挺直腰板、高昂着头,发顶也才勉强够到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的鼻尖。
阿雷德不甘心地试图悄悄踮起脚尖,可当他的目光撞上埃里克那双平静却压迫感的眼睛时,他顿时泄了气。他挫败地垂下头,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将视线生硬地撇向了一旁。
“你可别辜负了她的这番心意。”阿雷德的声音闷闷的,语气里带着点替姐姐鸣不平的酸涩,“她对你那么好。”
“你搞错了一件事,阿雷德。”埃里克走上前,手掌重重地落在这个青年的肩头,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你替她把这支队伍交给我,而是从现在起,我要带着你们一起走。”
埃里克转过身,面向那一百三十七名长弓手。
当他开口时,吐出威尔士语,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我相信,你们早已听闻过我的名字,也知晓我剑下曾刻满怎样的过往。此刻,我不再需要雇佣与交易,我在此正式召唤你们,加入我的征途,共赴血与火的荣耀!”
埃里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脸庞,猛地拔高了音量:“现在,大声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军阵中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埃里克那纯正且充满力量的母语,彻底击碎了这群异族战士最后的防备与骄傲。
站在最前排的一名魁梧大汉猛地举起手中沉重的紫杉木长弓,粗粝的嗓音劈开了清晨的薄雾:“格温内斯(Gwynedd)群山,里斯!”
仿佛是一个火星落入了干柴堆,沉寂的军阵瞬间被点燃。
“波伊斯(Powys),欧文!”
“德赫巴斯(Deheubarth),格里菲斯!”
“格拉摩根(Glamorgan),伊万!”
“达费德(Dyfed),卢埃林!”
........
“我等誓死追随!天主之剑!”
那些古老、生硬的威尔士地名与名号,如同海潮般在一百人的阵列中激荡开来。
从北方的凛冽高地到南方的苍郁密林,这些桀骜的士兵陆续爆出自己的故土与名字,伴随着铁腕叩击与弓背的沉闷声响。
一百多个名字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了一阵沉雷,在奥谷村的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