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统治他们的伯爵换成了贝特朗,一切就显得名正言顺得多了。
富热尔堡家族本就是世代扎根于曼恩的本土望族,贝特朗的血管里更是流淌着曼恩前代伯爵的高贵之血。对于这些曼恩领主们来说,向一位同根同源、法理正统的本土继承人效忠,远比向一位诺曼人低头要让人舒坦得多。
随着庄严的效忠仪式落下帷幕,大厅很快变成了喧闹的宴会场。
卸下了封建义务的枷锁,曼恩的领主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几杯醇厚的波尔多红酒下肚,气氛变得近乎滑稽的融洽。
那些曾因为被削减了土地而在私宅的炉火旁咬牙切齿、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埃里克,贬斥埃里克为“那个可憎的诺曼强盗”的曼恩贵族们,此刻像闻到了蜜糖的飞虫,端着镶嵌着宝石的酒杯,争先恐后地围拢在埃里克身边。
既然埃里克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剥夺他们领地的顶头上司,而是一位手握重兵、极具拉拢价值的大贵族,那他身上曾经令人胆寒的煞气,此刻在他们眼中竟也成了“令人折服的英雄气概”。
他们挤出最热烈的笑容,眼角堆满了褶皱。
一位曾被埃里克没收过磨坊的男爵,甚至熟络地试图去拍埃里克的肩膀:“去给那些德意志的乡巴佬一点颜色看看吧,大人!那帮只会在黑森林里喝劣质麦酒的蛮子,哪懂得什么真正的骑士精神?”
紧接着,另一位领主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他捧着心口,痛心疾首地感叹道:“这是整个法兰克的损失!我们这片富饶优雅的土地,竟然没能留住像您这样一把绝世的宝剑。每念及此,我都悲痛得夜不能寐啊!”
对于这些逢迎,埃里克也懒得理会,以敷衍的姿态应付了事。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贝特朗的沉稳。
这个年轻的男孩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顺从与早熟,完美地执行了埃里克的每一个安排。
他敏锐地把握着分寸:清楚地知道在哪些面对领主的庄严场合该恭敬地称呼埃里克为“伯爵大人”,又在哪些私下的时刻可以唤一声“父亲”。
在效忠仪式上,贝特朗那尚显单薄的身躯端坐在宽大的伯爵宝座上。
他努力绷紧面部肌肉,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冷峻模样,不动声色地接受着诸侯们的跪拜,随后平静地任由沉重的伯爵冠冕戴在自己的头顶。
但这层坚硬的成年人伪装,终究还是在离别的那一刻瓦解了。
当埃里克翻身上马,侍从昂起头颅吹响了苍凉的行军号角时,贝特朗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仰起头,望着马背上如同铁塔般的男人,问道:“父亲……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埃里克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回过头,目光落在贝特朗的身上:“等你真正能撑起这顶冠冕的重量,成为这片土地上名副其实的伯爵时!记住,你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大!”
他顿了顿,低沉的声音在晨风中掷地有声:“铭记你祖父的教诲。你要拔出更锋利的剑,成为比我、比你祖父更伟大的骑士。
我的血脉中,不允许有丝毫的懈怠与软弱,更绝不容忍平庸。
你要做一头令人敬畏的雄狮,做一株扎根荒野、永不枯萎的蕨草!”
.......
临行前,埃里克从队伍中精挑细选了三十名最忠诚的骑士留守曼恩,作为芙兰汀娜稳固权力的底牌。
随后,大军继续拔营。他们途经布卢瓦伯爵领,埃里克在那里与斯蒂芬进行了密谈,正式委托他在必要时出兵支援芙兰汀娜,并充当贝特朗的保护人。一路向北,队伍最终抵达了布洛涅。
在这里,埃里克见到了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并将教导贝特朗的重任托付给了他。
对于能够担任这位拥有曼恩正统血脉的新任伯爵的骑士导师,尤斯塔斯深感荣耀,当即以布洛涅伯爵的名义欣然起誓,他必守护贝特朗的生命及其荣誉,直至世界终点。
就在埃里克打点行装,准备彻底离开布洛涅、跨越德意志边境时,尤斯塔斯却随口抛出了一个关于英格兰的重磅消息。
布洛涅伯爵领是法兰克大陆隔海相望距离英格兰最近的领土,海峡对岸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随着第一班渡船最先吹进布洛涅的港口。因此,尤斯塔斯口中的情报绝对毋庸置疑——一周前,贝莱姆确实在王宫觐见了国王鲁弗斯,并恭顺地举行了效忠仪式,但他最终并没有坐上伍斯特郡长的位子。
“你说什么?没有受封?”埃里克勒马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拧了起来,“这不可能,鲁弗斯明明在信里答应过我,他竟敢……”
“你误会了,埃里克。这和国王的信誉无关,是贝莱姆自己的主意。”尤斯塔斯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什么?”埃里克彻底愣住了。
尤斯塔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竟对此毫不知情?我还以为,这是你们两人共同谋划的棋局。”
埃里克缓缓摇了摇头,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他对此只字未提。不过……他此前的确向我隐晦地表露过,对执掌伍斯特郡心存顾虑。”
“贝莱姆主动放弃了伍斯特郡长的职权,将其作为绝佳的筹码,重新推回了国王的谈判桌上。”尤斯塔斯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作为交换,他换取了鲁弗斯正式承认阿尔诺·德·孔特维尔对肯特伯爵领的合法继承权。我不得不承认,我真是低估了我这位好妹夫的深沉城府。”
尤斯塔斯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令人背脊发凉的推论:“那位奥多之子阿尔诺·德·孔特维尔……恐怕这些天,恐怕一直都安然无恙地藏在贝莱姆的羽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