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内战期间,应当是阿尔诺牵线促使贝莱姆与亨利王议和。”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咳嗽了一声。
“既然这是贝莱姆自己选的路,那就随他去吧。”埃里克锤了捶自己的额头,不再将心思浪费在英格兰的权谋上。
“要走了?”尤斯塔斯望着东方那片即将吞噬埃里克大军的广袤大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过去。这辈子,恐怕再难有那样令人热血沸腾的圣战了。鲍德温和戈弗雷……他们比我更有作为,也更蒙受上帝的恩宠。而我,身为长子,只能像个守财奴一样待在这里看守家业。”
“别抱怨了,尤斯塔斯。凭我的直觉,上帝很快就会给我们找点新乐子的。”埃里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或许吧。那但愿下一次机会到来时,代价能小一些。”尤斯塔斯叹息着低下头,“渴望战争降临……我是不是把自己的功名,建立在了无辜者的鲜血之上?”
面对这句略带悲悯的自省,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他扬起马鞭,甩在半空中:“走了。”
“埃里克!所以罗贝尔到底在信里跟你说了什么?”
埃里克的战马已经迈开了步子,他在马背上随口答道:“他说……他的鲁昂好像在下雨。鬼知道那个脑子进水的家伙在发什么神经。”
.......
埃里克的队伍一路向东挺进,马蹄踩碎了皮卡第旷野上的晨霜,车辙碾过了香槟地区刚刚抽出新绿的葡萄园。在队伍的最前列,掌旗官高高举起那面属于格洛斯特-欧特维尔家族的战旗。伴随着春风的呼啸,这面早已在基督教世界如雷贯耳的旗帜,宛如一团跳动的烈火,指引着大军的前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法兰克东部。从布洛涅到莱茵河畔的这片土地上,所有法兰克贵族的心都被点燃了。那些平日里傲慢的伯爵、子爵和男爵们,纷纷打开了自家城堡那厚重的吊桥。
埃里克每抵达一座城镇,迎接他的便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奢华到极点的欢宴——香槟地区的领主们甚至搬空了地窖里珍藏数十年的葡萄酒,烤野猪的油脂香气在领主大堂里弥漫;游吟诗人们拨动鲁特琴,用最华丽的辞藻,通宵达旦地传唱着这位法兰克豪杰在海峡对岸的丰功伟绩。
而当队伍再次拔营时,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这场行军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朝圣:
狂热的法兰克年轻骑士们穿上了最好的罩袍,策马自发地护卫在埃里克大军的两翼;沿途修道院的教士们敲响了宏大的钟声,手捧圣水瓶立在道路两旁,为这支雄师祈求上帝的庇佑;就连那些市侩的商人和做着粗活的平民,也放下了手中的营生,甚至推着装满干粮和麦酒的木车,义无反顾地跟在了大军的后头。
各种口音的法兰克语、战马的嘶鸣与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这支队伍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庞大。
他们不求军饷,不问前程,只为了在这位绝世豪杰离开故土之前,能亲眼看着他的背影,陪他走完在法兰克的最后一段辉煌之路。
队伍的后方,几名来自香槟地区的盲眼游吟诗人拨动着磨损的鲁特琴。起初只是低吟,但很快,沿途的修士、甚至那些手拿草叉的农夫都开始自发地跟着合唱。
“听啊,法兰克的子民!听啊,法兰克的战士们!
听那自东方吹来的风,
黎凡特的黄沙,曾浸透了异教徒猖狂的梦。
当主的荣光被晦暗的弯刀遮蔽,
我们的伯爵拔剑而起,如同雷霆划破夜空!
......
他走过乞里奇亚的绝壁,征服了异教的坚城,
烈火洗礼了哈玛的城垣,见证着神罚的降临。
谁在不可一世地狂吠?是阿拉伯的王子沙拉菲!
但他的异族大军,在埃里克的铁骑下如秋叶般凋零!
......
赞美主!赞美那不败的刀锋!
大马士革的明珠,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下低下了头颅。
奔腾的约旦河水啊,为何染上了骇人的猩红?
因为塞尔柱的王子,在那里迎撞了死神的丧钟!
.......
哭泣吧,锡安的群山;欢呼吧,主的埋骨之地!
在耶路撒冷的圣墙下,鲜血汇聚成了悲壮的海洋。
是他踏碎了异教的王座,是他斩断了亵渎的铁链,
是他,将神圣的十字架,重新插上了圣城的穹苍!”
粗犷的合唱声在原野上回荡。
那是埃里克在黎凡特留下的不朽神话。
从哈玛城的陷落,到击溃阿拉伯王子沙拉非;从约旦河畔迎战塞尔柱的图图什,再到最后那场让整个欧洲为之落泪的耶路撒冷血战。
当唱到“是他将神圣的十字架,重新插上了圣城的穹苍”时,人群中爆发出掀翻云层的欢呼。
无数法兰克骑士拔出长剑直指苍穹,教士们激动地亲吻着手中的十字架。
但是很快语义开始转折,从欢快转为悲伤。
“然而听啊,莱茵河的波涛在悲鸣,法兰克的晚风在哀伤,
因为我们的英雄仍在远行,德意志的黑森林里,哪有懂得骑士荣誉的王?
日耳曼的粗粝风霜,怎配拂过这雄狮的脸庞!
我们将天主的利刃,送往异乡的殊途!”
走在最前方的埃里克听着风中传来的颂唱,没有回头。
但这首属于他的史诗,正伴随着他,一步步跨向那条将法兰克与德意志彻底分割开来的莱茵大河。
......
八角形是帝国皇冠的象征,
因此在亚琛的建筑中反复出现。
从大教堂、到王宫主殿、再到宫廷礼拜堂,处处都能见到这种结构。
亚琛那些最宏伟的古罗马建筑,大多早已被拆成石料,用来修建大教堂和王宫。但阳光洒满、丘陵起伏的摩泽尔河弯道,依旧保留着这座城市罗马起源的痕迹。
通往圆形剧场的道路仍铺着古老石板,历经岁月侵蚀却依然坚固。
道路穿过一片片葡萄园——那同样是罗马人留下的馈赠。那些早被遗忘的神明所钟爱的金绿色酒液,如今依旧拥有令人沉醉的力量。
雨水的气息穿过敞开的百叶窗,将莱茵河对岸新鲜青草的味道带进大厅。
侍从们正为出席会议的诸侯们端上本地产的葡萄酒、冷肉,以及清爽解渴的小萝卜。
众人围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长桌旁,这是他们自主显节以来第一次聚会。
美因茨大主教,正在与皇帝的最强盟友波西米亚的统治者弗拉季斯拉夫一起整理议程,这位强大的波西米亚之主,无论王国是否动荡,从未背叛过他。
为了表彰其忠诚,皇帝海因里希在一个月前,以皇帝特权授予弗拉季斯拉夫波西米亚国王头衔,允其终生持有。
皇帝海因里希则举杯向他的堂兄、卡林西亚的贝特霍尔德致意。那人是他今早练剑时的对手。
皇帝海因里希左侧坐着上下洛林的世俗与教会权贵。
在皇帝海因里希右边不远处,美因茨大主教摇动铜铃说道:“我宣布会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