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面的祭天台已经完工,直入云霄。
而建木主干上的青玄殿,依旧是整座宗门的核心。
林曦和与凌决真人没有进青玄殿,而是绕过正殿,沿着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向建木更深处行去。
小径两侧,紫竹成林。竹梢交错,遮天蔽日,将头顶的青阳辉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紫色。
小径尽头,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青碧光幕。
林修容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道袍,道袍上以金丝绣着祥云瑞鹤的纹样,腰束白玉带,头戴紫金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淡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真人,前辈。”他向林曦和与凌决真人微微拱手。
林曦和摆了摆手,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向远处那片紫竹上的光幕,笑道:
“阵成了,你也该松口气了。”
林修容闻言抬眼望去,这片紫竹乃是当年他自天青谷中亲手移栽。
竹节通透如玉,内里隐约可见紫炁灵气流转如丝,竹叶边缘泛着淡淡的银霜,风过时沙沙作响,声若碎玉投泉。
谷中原本只有七株,百年间繁衍成林,每逢月晦之夜,竹根处便有萤光浮起,聚散如星斗罗列,据说是青阳余晖与紫、寒二炁交感而生的异象。
林曦和抬手拂过一根竹干,他当年在紫宸天初次移栽这这紫竹时尚不及人高,如今却已亭亭如盖。
“建木又抽新枝了。“凌决真人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平台尽头。
林曦和随之望去,只见那株撑持洞天的巨木主干上,一道碧痕正自树皮裂缝中缓缓渗出,如泪如露,凝而不坠。
那碧痕所过之处,周遭纹理竟似活了过来,隐隐有山川走势、河脉流向浮现,仿佛整株建木皆是一幅活着的舆图。
林修容顺着二人视线望去,淡金眼眸中映出那道碧痕,笑意深了几分:
“上月甲子日,青玄殿中长明烛无风自晃,烛泪凝成芝草之形,我遣人查看,便见这道碧痕初现,如今算来,恰满三十日。“
“甲子逢木,主生发。“林曦和微微颔首,“建木感应天地,此举或是洞天将扩之兆。“
“真人所言甚是。“林修容抬袖一指远处光幕,“三日前阵法初成时,那光幕尚只覆住半座主峰。如今你们看——“
林曦和凝神望去,那层青碧光幕自祭天台顶端垂落,原本如纱如雾,此刻却凝实了许多,边缘处已向东西两翼延伸,隐约将整座山脉的轮廓纳入其中。
光幕与现世交接之处,灵气翻涌如沸,时有细小的霄雷电光迸裂,又迅速被光幕吞没。
林修容笑意微敛,转向凌决真人郑重一揖:
“前辈谬赞,青玄道能有今日,全赖真君当年在北海——“
他话未说完,凌决真人已抬手止住,目光有些凝重。
“闲话少叙。“凌决真人收回目光,“我此来,除却完成阵法,亦是代长明真君传一句话。“
林曦和与林修容对视一眼,二人神色皆肃。
长明真君自北海证道以来,闭关已有七载,凌决真人亲赴青玄道传话,此事本身便非同小可。
“真君观天象,见荧惑北移,紫微东偏,太白蚀昴。“凌决真人声音低沉,“三年内,必有金德异动。“
林曦和眼眸微动:
“庚金果位?事关逍遥?“
“或是忌金。“凌决真人摇头,“真君亦不能尽辨。但金气动而杀机隐,中原诸宗皆在劫中。“
林曦和沉吟片刻,抬首问道:
“真君可有示下?“
“守。“凌决真人只吐一字,却重若千钧,“青玄道洞天初成,正是固守之时。“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修容身上:
“你瑞炁在身,本该是福泽绵长之道。但金德主杀,瑞炁主生,二者相逢,反成劫数。这三年,你当深居简出,少涉外事。“
林修容垂眸应是,紫金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
他自入道以来,便知晓瑞炁之路看似坦途,实则步步荆棘。
福泽太盛则招妒,运道太隆则引灾,此乃制衡之理,他身怀衡运仪,早已习惯。
三人立于建木之上,一时无言,远处光幕又微微一颤,黑气消散后,竟有数点萤光自光幕内侧浮起,飘飘摇摇,向建木方向飞来。
“那是——“林曦和目力极佳,已看清那些萤光本体。
“青蚨。“林修容答道,“建木根系所化的灵虫,乃牝虫之身,无智无识,唯趋青阳之气。近日来数量渐多,我令弟子不得捕杀,任其来去。“
说话间,那几点萤光已飞至平台近前,在三人身周旋绕数匝,最终落在林修容绛紫袍袖的金丝云纹上,光芒渐暗,竟化作几枚细小的碧色叶片,黏附于绣纹之间。
林曦和见状笑道:
“瑞炁承天,福泽载物,青蚨择主而栖,甘化其形,非瑞炁深厚至极者不可得。”
林修容早已习惯福泽,因而见怪不怪,只应了一声。
凌决真人摇了摇头,笑道:
“罢了,不说这个。关乎贵族宗门之根本,建木的来历,我此前所知也不过只鳞片爪。”
他转向林修容:
“你可曾听闻太清真君是如何得此建木的?”
林修容沉吟片刻,道:
“弟子只知建木乃真君手植,至于其中渊源,藏经阁中虽有记载,却语焉不详,多托以神话之辞。”
“神话?”凌决真人轻哼一声,“所谓神话,不过是大道之影。世人目之为神异者,在真君眼中,不过寻常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