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斯提尔领几乎彻底成了“自己人”,被收归艾维娜的体系管控,又与巴尔商会绑定得极深,很多斯提尔人哪怕只是在巴尔后面做些体力活,或者从事一些过去看起来不太体面的苦工,只要肯干,日子都能过得比从前好得多。
再加上巴尔在斯提尔领投入的基础设施建设——道路、仓储、转运站、工坊和部分初步的城防修复——斯提尔人虽然在名义上沦为了附庸,生活水平却是不降反升。
很多帝国人一开始是带着嘲弄看这件事的。
可嘲笑着嘲笑着,他们发现,斯提尔人的饭确实吃得更稳了,冬天冻死的人更少了,城镇里的活儿也更多了。
于是这种嘲笑,就慢慢变成了复杂的羡慕和警惕。
至于艾维领,虽然在名义上也是附庸,却根本没真正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
这正是六年前主动投诚所得到的奖赏。
弗拉德与艾维娜显然很清楚,一个完整、富裕且合作顺畅的艾维领,比一个被压榨得破破烂烂、动不动就想造反的艾维领更有价值。
所以艾维领保留了相当大程度的自治,甚至从与希尔瓦尼亚及巴尔的合作中,额外得到了不少利益。
商路更通了。
军械更容易买到了。
粮食和工坊原料流通更稳定了。
边境安全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在这些年里,相较于一地鸡毛、各种问题层出不穷的米登领与瑞克领,艾维领在很多人眼里简直称得上“欣欣向荣”。
它完全拥有成为一方霸主、甚至再次称帝的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会来找德瓦尔。
然而德瓦尔对这些提议的态度,却远比他们想象中冷静得多。
他表面上总是听得很认真。
偶尔还会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动容与犹豫。
说辞里既不给出明确拒绝,也不把门彻底关死。
他甚至会在某些措辞上故意留下点模棱两可的余地,让来人觉得——这位艾维领选帝侯也许不是毫无想法,只是还在观望。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让他们抱有希望。
让他们继续靠近。
让他们把自己和同伙一点点暴露出来。
然后,他暗中把名单、关系网、资金流向、甚至某些人喝多了之后说出的蠢话,一并整理好,送往希尔瓦尼亚。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忠诚。
恰恰相反。
像德瓦尔这样的人,作为一个选帝侯,一个老练的政治生物,又亲身经历过阿尔伯特的背叛与帝国权力游戏的残酷,早就不再相信那种热血而纯粹的“忠诚”了。
对他而言,忠诚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决定政治选择的根本标准。
真正决定他态度的,是理智,是判断,是对自己位置和能力的清醒认知。
而经历过那一次皇帝之梦的破裂之后,他很难再重新鼓起称帝的心气。
那场梦,他不是没做过。
甚至一度相当接近。
可也正因如此,摔下来时才格外清楚,帝位、霸权、与真正的怪物级对手为敌,究竟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当他一想到,若自己真的走那条路,最终要面对的人会是谁——
弗拉德。
德瓦尔并不认为自己是弗拉德的对手。
如果是六年前,他可能还会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在于国力。
毕竟希尔瓦尼亚的国力太弱了。
但艾维领再怎么强,也难以和完整的希尔瓦尼亚抗衡,更别提对方背后还牵扯着巴尔、斯提尔以及艾维娜那一整套正在扩张的体系。
而现在,问题已经不只是“国力不如”了。
因为希尔瓦尼亚,也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只有亡灵、贫瘠土地和阴森古堡的地方。
它仍然土地贫瘠,底子也依旧比不上老牌帝国强省,可在这些年里,它已经成长得足够快,快得连很多帝国内部贵族都不愿意正面承认。
德瓦尔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
对于一个选帝侯而言,这恰好是一个非常强势的年纪。
他的手段最成熟,经验最丰富,精力尚未真正衰退,对手下贵族、军队和官僚体系的掌控力也正处于顶峰。
若真要搏一次,此时无疑是最好的时间点之一。
可即便如此,面对弗拉德,他仍然没有能够取胜的信心。
更何况,他也不打算当一个背叛者。
这倒不全是道德。
而是骄傲。
他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做那种背着誓言、趁盟友远征在外时从背后捅刀子的事。
不管别人怎么定义那份关系,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他毕竟向弗拉德发誓效忠过。
那份誓言或许建立在现实与利益之上,未必多么神圣。
可既然说出了口,写进了盟约,摆在了诸人面前,那么在德瓦尔看来,它就有分量。
哪怕有朝一日艾维领要真正脱离这个同盟,也不能发生在他这一代。
至少,不能由他来做第一个撕毁契约的人。
这是他的底线。
只是,理智归理智,骄傲归骄傲,有些念头终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起来。
比如下一代。
如果不比他这一代,而去比继承人呢?
德瓦尔对自己的儿子布拉德·雷道夫,其实是颇有信心的。
那个年轻人受过良好教育,性格不算浮躁,既懂些军事,也知道在贵族和商人之间周旋,眼界比许多同龄人强得多。
至少在德瓦尔看来,布拉德绝不会比瑟曦、弗雷德里希和奥斯顿这些同辈差。
若只看帝国内部同龄竞争者,他甚至称得上相当优秀。
可问题在于,如果把比较对象换成弗拉德的继承人——
艾维娜。
每当想到这里,德瓦尔就会生出一种近乎无奈的绝望感。
那孩子太特殊了。
不是单纯的天才,不是出身好,也不是运气佳那么简单。
她拥有统兵能力、战场威望、个人武力、超常恢复、在不同种族中的声望与人脉,还兼具某种极其罕见的、能让矮人、人类、震旦人乃至某些吸血鬼都愿意信任的个人魅力。
更别提她背后还有弗拉德、有希尔瓦尼亚、有巴尔、有越来越多实际利益与她捆绑在一起的势力。
布拉德若要和这样的人去争下一代霸权……
那几乎不是“艰难”,而是“绝望”。
于是,德瓦尔彻底收起了自己的野心。
或者说,他把它们压到了最深处,不再让这些野心来支配自己的现实决策。
他决定专心做好希尔瓦尼亚的盟友,和名义上的附庸。
不是屈服。
而是清醒。
与其在一个自己赢不了的方向上赌上全部,不如借着眼下这份相对稳固的秩序,让艾维领继续强盛,让雷道夫家族在这一代甚至下一代都站得更稳。
有时候,一个政治生物最大的成熟,便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梦,什么时候该醒来。
而德瓦尔,已经醒过一次了。
所以当夜晚降临,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时,他会平静地把那些来客名单整理好,封进信匣;
会让最信得过的人走暗路,把情报悄悄送往希尔瓦尼亚;
会在第二天见到那些阴谋家时,继续摆出一副仍在认真考虑的样子,让他们自以为一切还在推进。
这样的人,未必值得歌颂。
但绝对危险,也绝对可靠——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对弗拉德和艾维娜而言是如此。
也正因为德瓦尔的这种“忠心”,或者说理智与骄傲共同作用下的稳固选择,艾维娜与弗拉德的后方,依旧固若金汤。
阿克汉想等的那种后院起火,并没有发生。
相反,随着时间推移,他能依赖的外部希望一个接一个熄灭。
混沌北方和混沌矮人在互殴;
卡莉达站到了联军一边;
帝国西部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叛乱;
梁佳刺杀失败后,震旦那边的戒备更是提高了一个层级。
于是,白银尖顶这场战争,终于越来越像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围歼战了。
这一点,联军中的每一个高层都能感觉到。
只不过,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没有人愿意轻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阿克汉还没有输。
他只是被逼到了更深、更黑、更危险的角落里。
而一头受伤、被逼急、又仍旧足够聪明的老怪物,往往比意气风发时更难缠。
白银尖顶深处,那些尚未彻底清理的旧王陵区、古老墓厅与封闭矿道中,空气依旧阴冷。
亡灵仍在游走。
死灵法术的痕迹并未消散。
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也还没有真正揭开。
战争仍在继续。
只是此刻,命运的天平终于实实在在地,压向了联军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