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月份,白银尖顶地下的寒意依旧刺骨,但联军的攻势却没有丝毫转缓。
恰恰相反。
在经历了三个月的修复、推进、清剿与试探之后,联军如今的进攻态势,已经可以用“锐意进取”来形容。
阿克汉并不是没有重新露面。
事实上,就在前些日子,他已经亲自出手过一次。
那一次他现身得很短暂,却足够让前线的所有指挥官都明白一件事——这位纳迦什的大祭司,先前在龙帝玉佩之下受的重创,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至少,恢复到了可以重新下场施法、重新主导局部战场的程度。
换作旁人,这样的消息足以让整条战线重新谨慎起来。
可联军并没有因此收敛攻势。
原因很简单。
局势已经变了。
如今顶在最前面的,不再只是矮人和人类的血肉之躯。
卡莉达带来的构装体,已经替代了一部分原本必须由矮人士兵承担的攻坚任务。
这是一种极其有效的调整。
尼赫喀拉的亡灵战士,与阿克汉用死灵法术临时召唤、粗暴驱使的那些骷髅和尸骸并不一样。
它们不是纯粹的消耗品,更接近“半个生者”——有记忆,有残存意志,有王朝秩序与尊严。
它们即便在战场上倒下,也并不意味着能真正安眠;而若只是被拖去和阿克汉那些随时能从地里再扒拉出一批的亡灵互相消耗,从战略上说并不划算。
但构装体不同。
构装体本来就是战争机器。
无论是乌沙比特、古墓巨蝎,还是沙漠行者与征战斯芬克斯什么的,它们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战斗、破阵、承受打击和毁灭敌人。
它们当然昂贵,需要古墓技师和祭司耗费心血制造、修复和维护,可它们的损耗本就是理应发生的事。
让战争机器在战争中被打碎,比让一名老矮人工匠的儿子、一位氏族勇士,或者一位尼赫喀拉王朝亲卫死在无意义的走廊绞肉战里,要合算得多。
更何况,它们在战场上的效率确实惊人。
白银尖顶深处的许多巷战,本质上就是重甲硬碰重甲。
矮人战士和荒坟守卫,都是不折不扣的铁罐头。
前者靠祖传锻甲、盾墙与顽强意志,后者靠古老盔甲、死灵咒术和不知疲倦的骨骸之躯。
双方狠狠干在一起时,往往会出现一种很让人火大的情况——谁都很难迅速破开对方的防。
于是,一条狭窄走廊里经常能打出数十分钟的僵局。
火枪和弩箭当然有用,可一旦通道太窄、视线太差、己方前排太密,火力发挥便会受限。
这时,双持巨型弯刀、身躯高大得几乎要顶到拱廊的乌沙比特,就显出了极大价值。
矮人战锤和战斧需要找角度、砸关节、劈缝隙。
而乌沙比特那种巨型弯刀,配合其巨力,很多时候可以直接连着盾牌、肩甲和里面的骨架一起狠狠劈裂。
哪怕不能一击粉碎荒坟守卫,至少也能把对方阵型从物理意义上砍乱。
于是联军推进效率明显提高。
阿克汉当然不可能坐视。
他很快便派出了墓穴恶鬼。
这些怪兽步兵本就能和乌沙比特对应。
它们速度更快,姿态更低伏,爪牙更适合在狭窄环境下扑杀和撕扯。
若是在普通步兵群中,墓穴恶鬼几乎就是一群挥舞利爪的绞肉机,尤其适合冲乱阵线、扑杀大型构装体的腿部和关节。
但阿克汉手里有墓穴恶鬼,联军这边也有屠夫。
严格说来,屠夫并不是专门为了对付墓穴恶鬼而存在的。
可这些矮人中的疯子、怪物猎手与反大型精锐,在白银尖顶的战场上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他们动作比常规矮人士兵更狂暴、更冒险,惯于在大型单位脚边翻滚、突进、攀附,然后狠狠干进对方最脆弱的位置。
当乌沙比特在正面与墓穴恶鬼角力时,屠夫们就会像一群真正的豺狼那样扑上去,专砍跟腱、膝窝、下颌和眼窝。
效果极好。
乌沙比特与屠夫的组合,很快就成为联军前线最让阿克汉头疼的一套打法。
因为阿克汉手里,没有能和屠夫真正对标的部队。
尸妖和墓穴恶鬼当然够强,但它们不是那种经历了无数次大型猎杀、懂得专门拆怪、只想着追寻死亡的矮人疯子的强大。
荒坟守卫更不必说,稳是稳,可在对付高速灵活的反大型精锐时,反而略显笨重。
于是,阿克汉决定亲自反击一次。
那是一条狭窄、低矮、充满旧时代矮人铸造痕迹的通道。
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半熄的符文灯槽和被火熏黑的矿道拱顶,地面坑坑洼洼,遍布碎铁、断甲和陈年血渍。
联军推进得太快,刚刚夺下一个节点,还未来得及完全巩固。
阿克汉就是在那时候,集结了五六头蝠狼,亲自率领一批莱弥亚吸血鬼、大量墓穴恶鬼以及尸妖王,发动了一次极其凶狠的反冲锋。
这次反冲锋非常致命。
在蝠狼的扑击和墓穴恶鬼的贴地突进掩护下,阿克汉的法术像毒蛇一样沿着通道和拱顶缝隙钻进联军阵列。
一整支乌沙比特部队被重创。
其中两位数的乌沙比特当场被打碎,剩下几尊也被尸妖王与恶鬼围攻得节节后退。
而随后赶来支援的几十名屠夫,更是死得惨烈——阿克汉的邪恶魔法在那样狭窄的环境中威力惊人,黑色死灵波纹几乎贴着地面和墙体横扫,凡被触及者,甲胄内部的血肉都像在瞬间被抽干、腐坏。
那些凶悍的矮人怪物猎手甚至还保持着冲锋姿态,便一个个扑倒在地。
可阿克汉的反击,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很快,弗拉德赶到了。
他率领着冯·卡斯坦因血系的精锐,从另一侧通道切入战场。
那些吸血鬼亲卫在狭窄环境中安静得像一片黑影,刀光一闪便已近身。
与此同时,更多矮人屠夫也从后方赶来,几乎是踩着同伴尸体冲进战团。
于是,局面立刻逆转。
阿克汉借助魔法之力,的确能勉强招架弗拉德与血饮剑的锋芒。
两位古老存在在通道中央激烈交手数轮,剑光、法术与死气把附近岩壁都刮出深痕。
可阿克汉身边那些莱弥亚吸血鬼,就完全不是冯·卡斯坦因血系的对手了。
莱弥亚吸血鬼擅长阴谋、魅惑、刺杀和权术。
可在这种狭窄血腥、毫无回旋空间的正面死斗中,她们面对弗拉德亲手调教出来的血系精锐,几乎没有多少胜算。
她们很快被击溃了。
三头蝠狼被斩杀。
几个莱弥亚吸血鬼手下连完整撤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被劈死在矿道转角与塌方口附近。
阿克汉见势不妙,再次退了回去。
这场反击,联军的损失不算小。
乌沙比特被打碎了很多,屠夫也死伤几十名,对于矮人而言,这足以被认真记上一笔血仇。
但从更高层的角度看,这件事反而让所有指挥官都更加确信了一点——
阿克汉后继无力。
他已经开始被迫拿出自己的机动力量,去打一种如果不能一下打崩,就必须立刻抽身的反击。
他手里的精锐不多了。
他的空间不多了。
他的选择,也不多了。
所以,在二月上旬的一次联军高层会议上,众人终于决定采用一个相对激进的作战计划。
发动突袭。
启用那条直通敌人后方的密道。
它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暗门”或“逃生道”,而是一条古代矮人在极端情况下用于联络高层区域、运送符文器物和执行王室撤离预案的秘径。
通道本身狭窄、弯曲、结构复杂,入口和关键节点还被古老符文遮蔽。
如果没有真正懂行的矮人大师出手,就算站在入口前,也只会觉得那是一面普通岩壁。
而负责开启它的人,自然只有索林大师。
这次突袭的重要性很高,因此主力人选毫无悬念。
艾维娜会作为枪尖。
若真潜到阿克汉面前,她必须是第一个发起致命攻击的人。
屠夫王会出手——没人比他更适合在狭窄环境里对付大怪物和开路。
弗拉德也会加入,既因为阿克汉值得他亲自下场,也因为这类斩首行动需要一个足够稳定、足够凶狠的核心战力。
此外,还有一直作为艾维娜护卫的加雷斯。
这位沉默寡言却极其可靠的骑士,虽然在这样狭窄的地形中无法发挥骑士冲锋的优势,但作为近身护卫和补位者,仍然无可替代。
除此之外,还会挑选少量最精锐、最适合近身潜入的人手。
本来,梁佳并不在名单里。
至少一开始不在。
当她听说这次行动后,却第一时间自告奋勇表示要参与。
艾维娜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拒绝。
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
而是这次行动太危险,也太特殊。
密道很窄,许多地方甚至只能容两三人并肩,部分节点还需要单列通过。
这意味着人数上限被卡得很死,只能带最关键、最能决定成败的精锐。
而单从纯战斗力看,有艾维娜、弗拉德和屠夫王在,这场突袭里的正面杀伤其实已经有些溢出了。
再加上加雷斯和其余少量精锐,队伍已经足够锋利。
艾维娜不想让梁佳为了这次行动,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可梁佳没有和她争辩太久。
她只是很平静地当场展示了一下,自己所掌握的震旦阴系魔法之一——墨衣诀。
那法术施展得很安静。
没有夸张的声势,也没有那种西方法师常见的明显光辉或符文展开。
只是随着梁佳低声念出几句震旦古语,她指尖一点,一缕如墨般的阴影便从她袖口滑出,像薄雾一样贴到众人身上。
紧接着,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
站在原地的几人,轮廓竟开始迅速淡去。
不是单纯的隐身,更像是他们与周围的阴影、墙面、灰尘和光线层次被某种方式重新缝在了一起。
若不仔细看,几乎很难捕捉到他们的存在。
就连呼吸、衣角微动、金属反光,似乎都被这层墨色法术柔化了大半。
弗拉德微微眯眼,显然对这法术评价不低。
索林大师则走近两步,来回打量,嘴里低声咕哝了几句。
加雷斯甚至试着伸手去碰自己身边那位原本站得很近的屠夫精锐,结果一时间差点没摸准方位。
梁佳于是很理所当然地总结:
“这能提高潜行的成功率。
就算阿克汉有死灵警戒和岗哨,这支小队也更有可能靠近他。”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艾维娜还想再说什么,结果梁佳又补了一句:
“而且如果真出了事,我面对的危险并不比你们多。”
艾维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这话某种意义上还真不算夸张。
震旦天朝这些龙裔贵胄,身上的保命东西多得简直不讲道理。
更何况梁佳本人也不是只会站在后面喊话的贵女。
艾维娜以前和她切磋过武艺,那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艾维娜并不轻松地取得了胜利,但是她知道梁佳一定留力了,她的真实武力至少并不逊色于全盛时期的卢卡斯或者德瓦尔。
最终,她顺利加入了队伍。
斩首小队的人数,被严格控制在一个极为克制的规模内。
最前方负责开路与突击的是艾维娜和屠夫王。
弗拉德居中,既能随时支援前后,也便于应对阿克汉本人。
加雷斯贴近艾维娜作为护卫。
梁佳则主要负责墨衣诀、感知和必要时的阴系法术辅助。
此外还有两名最精锐的冯·卡斯坦因吸血鬼、一名符文护卫,以及两名矮人屠夫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