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哈特城外最后一座还能勉强称之为据点的土木堡垒,在坚持了不到半日之后,终于被彻底碾碎。
坍塌的土墙、断裂的木栅、被践踏得稀烂的壕沟和混在泥浆里的尸体,共同构成了它最后的模样。
高处的观察哨上,宗教联军最后一名旗手在喉咙被一根黑羽箭贯穿之前,还试图把那面已经沾满血污的西格玛战旗再往上抬一抬。
可惜没有意义。
下一刻,一名荒坟守卫的长戟便从下方捅穿了瞭望塔的木板,连同他的腹部一起戳透。
旗手的身体被顶得悬空了一瞬,随后便软了下去,那面战旗也跟着倒下,半挂在残破的木架上,在风里无力地抖了两下。
至此,艾尔哈特城外再没有任何一处仍属于宗教联军的外围阵地。
从地图上看,瑞克领如今只剩下了一座孤城。
艾尔哈特。
仅此而已。
所谓战线,至少意味着你还有层次、有纵深、有后退与周旋的空间;而孤城,则意味着一切都已经被压到了最后。
退无可退,失无可失,只剩下那一圈城墙还把城里几十万人与外面越收越紧的死亡隔开。
而在艾尔哈特之外,瑞克河的水面同样已经不再属于宗教联军。
玛丽恩堡舰队残部、塔拉贝克领舰队,以及巴尔商会的舰船,如今虽然无力组织一场足以直接摧毁艾尔哈特码头的大型进攻,更没法顶着城头火炮和岸防器械打进去,但它们也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封锁,已经足够了。
只要它们牢牢卡住河道,不让任何船只能顺着瑞克河进入艾尔哈特,无论那船上载的是士兵、火药、粮食、药品,还是哪位自以为能够扭转战局的大人物,这座孤城都将彻底与外界断绝水上联系。
而这一点,足以致命。
因为只要河道被锁死,陆上又早已被弗拉德彻底围住,那么从理论上说,即便他接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把艾尔哈特这样围上几个月,这座城里的几十万宗教联军,也会被活活困死在里面。
饥饿、疾病、饮水污染、尸体腐败、纪律崩溃、信仰动摇、黑市横行、互相猜忌、最后演变成彻底的混乱与内耗。
这套流程,围城史上从来都不新鲜。
甚至对于吸血鬼与亡灵领主来说,这种打法还格外省事。
死者不需要吃饭,活人却需要。只要耐心足够,很多坚城根本不是被攻破的,而是自己烂掉的。
可弗拉德并不打算这么赢。
他当然看得出,围困是可行的。
问题在于,这种可行并不等于他喜欢。
首先,西格玛教派之前那一轮以圣战之名进行的征收,已经不能简单用“征募”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刮地皮。
无论是贵族、教区、修道院、乡绅仓房,还是城镇行会储备,只要还能伸手摸到的物资,他们都刮了一层下来。
按照死灵法师和巴尔商会那边送来的评估,艾尔哈特城中如今囤积的粮食、腌肉、谷物、干豆、盐、药草和各类战备物资,粗略估计至少足够支撑三到四个月。
前提是他们内部不彻底乱掉。
而三到四个月,太久了。
西格玛、尤里克、莫尔这三位神明在帝国的信仰基础实在太广泛了。
信仰广泛,意味着变量众多。
时间一长,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什么教会高阶神职者带来神迹,或者某位选帝侯脑子一热转变立场介入战争,又或者更糟糕一些,某位神明亲自下场投来更多力量。
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其次,围困取胜固然有效,但实在太难看了。
尤其是在他已经调集了这么久主力、掀动了这么大局势、花费了这么多战争资源之后,若最终只是把宗教联军困死在艾尔哈特里,那种胜利就太不痛快了。
他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他要的是一场足够明确、足够震撼、足够让整个旧世界感受到他丧女之痛的战争。
单纯围死一座城,不符合他的胃口。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既然主力都已经集结到位,那么不用,反而才是真正的浪费。
于是,在最后一道外围据点拔除后的当天傍晚,弗拉德便下达了总攻的第一道命令。
艾尔哈特攻城战,正式开始。
当亡灵大军真正展开时,城头上的守军很快就意识到,这和之前那些用来消磨箭矢与体力的低阶亡灵进攻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一次,没有成群结队的骷髅兵,也没有那种一看就能让新兵壮胆的腐烂僵尸。
主力部队里最弱的亡灵士兵,都是荒坟守卫。
它们是死人。
但不是炮灰。
这些沉默的亡灵战士,保留着生前一部分战斗本能,又被死灵法术控制。
它们懂得举盾,懂得在攻城梯上保持平衡,懂得用长兵器钩住墙头守军,也懂得在同伴倒下后机械而稳定地补上空缺。
更麻烦的是,它们穿甲。
而且,其中一部分甲胄的质量,高得令人牙酸。
一些眼尖的城头军官很快就注意到,那些走在前排、举着厚重塔盾或长柄斧的荒坟守卫,身上的甲片形制和打磨方式明显与人类工坊不同。
肩甲、胸甲、护喉与边缘铆接都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工整感,线条短促而扎实,厚实得不像是给人穿的,更像是给什么专门拿来挨打的钢铁傀儡做的外壳。
那是矮人造的。
在战争真正爆发之前,这批甲胄便已经送到希尔瓦尼亚了。
弗拉德当初下订单时甚至明确表示过,不需要太精良,这些只是给亡灵穿的,只要足够结实、足够便宜、能量产就行。
可惜,矮人的工匠精神有时候确实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病。
哪怕是给死人做铠甲,他们也本能地把东西打得过于好了一点。
以人类的标准来看,那些装备给荒坟守卫的矮人甲,已经不是“够用”,而是精良得有些过分。
锁扣紧实,甲板衔接合理,重心分布稳定,甚至连防护死角都尽量收窄了。
若把这些甲胄丢给帝国正规重步兵,他们能为此争抢一番,那些部队背后的利益势力会为了这批装备的归属明争暗斗。
当然,这样的好货终究只占少数。
更多的荒坟守卫,穿的还是锈蚀铁片拼起来的破烂甲,或者干脆套着希尔瓦尼亚和巴尔当地工坊赶工出来的粗制滥造护具。
那些玩意儿看着丑,工艺也谈不上好,有些甚至连边都没磨平。
可对亡灵来说,够了。
人类之所以珍惜甲胄,是因为它能保命,身上多一层铁,战场上就少一分稀里糊涂被箭射死、被刀砍死、被流矢和碎石碰死的概率。
更别说,穿得起好甲的人往往非富即贵,或者本身就是精锐军官,他们就算战败被俘,也可能凭身份换回一笔赎金。
但亡灵不一样。
亡灵穿甲,不是为了活得更久。
而是为了更强的战斗力。
它们没有太明确的要害,不怕流血,不怕疼痛,不在乎甲片是否磨得舒不舒服,也不在乎锈迹会不会感染伤口。
只要那块铁板能挡住箭、挡住火绳枪的铅弹、挡住大多数长矛和刀斧第一下,它的价值就已经实现了。
而在这个时代,人类的落后火枪和弓箭,对金属甲胄本就谈不上多有效。
哪怕只是一块生锈的铁板,在中远距离上也足以让许多箭矢无功而返,让火枪子弹失去致命效果。
真正拥有稳定破甲能力的是弩,可问题在于,宗教联军手里的弩数量有限。
瑟曦那边始终不怎么配合,大规模弩具与相关工匠、弩弦、机械部件的调动都没能如愿到位,于是艾尔哈特城里的弩手规模始终上不来。
结果便是,当这批重装亡灵真正压上来时,守军很快感受到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压力。
······
远处,攻城器械也已经准备完毕。
攻城锤、云梯、带轮木塔、护盾车、掩护推进的厚木架,以及一排排专门用于填壕和搭设临时接近通道的工程队伍,在亡灵军阵后方被稳定地推了出来。
它们行进时几乎没有什么人声,只听得见木轮压地、铁件摩擦和沉重结构彼此碰撞的闷响。
这种安静比喧闹更压人。
因为活人的攻城,往往伴随着咒骂、号子、鼓声和临战前刻意制造出来的喧嚣,仿佛声音越大,士气就越足。
可亡灵不需要。
它们只是沉默地走来,像一整片披甲的坟墓在移动。
城头上,很多第一次直面这种主力亡灵军的守军都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一名年轻的尤里克信徒握着长矛,手心全是汗。
“这他妈……全是荒坟守卫?”
他身边一名老兵没看他,只是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黑色方阵。
“是。”
“为什么……这么多?”
······
第一波真正接敌是在城西。
数十架云梯几乎同时被推上来,在投石掩护和零散火力压制下推向墙根。
重盾荒坟守卫顶在最前,硬扛着箭雨和滚木碎石推进;后方的长柄兵则举着武器,等待云梯挂住城头的那一刻。
城上的弓箭手在军官怒吼中拼命放箭。
箭矢像雨一样落下。
有些射进亡灵眼窝,有些钉进脖颈缝隙,还有一些干脆扎在甲板上弹开,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音。
零星火绳枪也开始开火,白烟一团团炸开,可很多铅弹打在重装荒坟守卫身上,也只是把它们打得一晃,或者在甲板上凿出凹痕。
第一架云梯钩住城墙时,城头一名莫尔教士高喊着祷词,将一瓶附魔过的圣水泼了下去。
下面正顺梯攀爬的几只幽灵和荒坟守卫同时发出无声的扭曲惨叫。
幽灵身上腾起白烟,半透明的轮廓像被火烧过的布一样塌陷下去;荒坟守卫则被圣力灼得甲缝间冒起黑烟,动作一滞,紧接着便被上方砸下来的石块连人带梯一起掀翻。
但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云梯已经到了。
在荒坟守卫之间,还混有幽灵。
这些灵体穿行于重装亡灵之间,平时几乎不受物理攻击影响,等接近墙头后便直接从某些缝隙或梯旁掠上来,像一团团灰白阴影扑向守军。
它们的爪子不一定能立刻撕开胸甲,却足以在接触瞬间带走体温、力量和勇气,让普通士兵像突然坠进冰井一样僵住。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很致命。
一名城防民兵刚把一只荒坟守卫的头骨用钉锤砸裂,下一刻便被身后扑上来的幽灵穿胸而过。
他整个人猛地一抖,眼睛瞬间瞪大,嘴里吐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股白气。
等旁边同伴反应过来时,他的脸已经青得像死人,膝盖一软便倒了下去。
可宗教联军最不缺的,恰恰是神职人员。
而幽灵最怕的,也正是他们。
最简单的附魔、祝福、驱邪祷文和神术打击,对灵体都有极强杀伤力;对荒坟守卫这样的亡灵重步兵,也同样有效。
西格玛教士的战锤一旦被圣力附着,打在荒坟守卫身上时,往往能连甲带骨一起震碎;莫尔教士的驱邪旗帜展开后,更会让靠近的灵体像被投入日光中一样迅速崩散。
于是,城头之上很快变成了一场血腥而混乱的绞肉战。
······
“顶住!把梯子推下去!”
“别让那鬼东西过来!牧师!牧师呢!”
“火油!往左边倒!左边!”
“西格玛在上,砸它的头!砸它的头!”
“别退!后面没地方退了!”
吼叫、骨裂声、祷词、钢铁碰撞、幽灵刺耳的尖啸和伤者的惨叫混成一片,墙头上每一小段都在同时厮杀。
荒坟守卫靠着甲重、力稳和不知疲惫的特性一点点往上挤,而守军则利用地形、人数和神术优势把它们往下打。
一只穿着矮人工坊精良胸甲的荒坟守卫几乎顶着三名士兵的围攻冲上了城垛。
它左手的塔盾已经被砸裂一角,右手双手斧却依旧稳定得可怕。
第一下横扫便斩断了一名守军的腿,第二下回劈把另一人的头盔连脑袋一起劈开。
可还没等它再往前一步,一名西格玛战斗修士便大踏步冲上来,双手举锤,高声咆哮着祷词,将整柄战锤砸得泛起灿金色光。
“以神锤之名!”
那一锤砸在荒坟守卫胸口。
伴随着一声沉闷爆响,矮人打造的精良胸甲被砸得深深内凹,甲板、骨架与附着其上的死灵法术一同碎裂。
那荒坟守卫向后退了半步,空洞眼窝里最后一缕幽光闪了闪,随即彻底熄灭,身体散成一地铁与骨。
类似的场面在城头各处反复上演。
荒坟守卫很多。
真的很多。
它们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仿佛不知何为损失。每一架被推翻的云梯后面,都还有新的云梯被顶上来;每一段刚被清空的墙头,转眼又会有新的亡灵踩着同类的残骸重新扑上。
守军最开始那一阵靠着地利与圣力打出的杀伤很漂亮,几乎让不少军官错觉重装亡灵也不过如此。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很快发现,问题不是自己杀不杀得动。
而是敌人太多了。
城头上的战线,在缓慢却肉眼可见地推进。
一些原本守住的墙段开始被一点点顶出缺口,荒坟守卫凭借着重量和无惧伤亡的特点压上垛口,把守军一寸一寸往后逼。
它们不需要敏捷,也不需要漂亮的配合,它们只需要不断往前,直到把活人的阵列磨碎。
若是普通守军,多半早就被这样持续的重压打垮了。
但艾尔哈特终究是防守方。
而守城,优势实在太大。
高墙、垛口、落石、预设火点、熟悉地形的调度,再加上可以迅速从后方抽调神职人员补位,足以让很多本来会崩掉的局面勉强稳住。
关键的变化发生在西格玛教派真正把他们压箱底的一批战斗修士大规模投入城头之后。
厚甲、战锤、坚韧的肉体、足够熟练的驱邪和附魔神术,让他们在这种针对亡灵的近战环境里几乎称得上对口。
当第一批战斗修士被送上城西主墙时,那一段原本已经被荒坟守卫推进了好几步的战线立刻开始回稳。
金色圣辉接连亮起。
附魔战锤落在甲胄和骸骨上,往往一锤就是一个大坑,严重时甚至能直接把荒坟守卫连人带甲砸翻出墙。
驱邪祷文像短促却高效的火焰,在近距离对幽灵造成毁灭性打击,连带着对周围低强度死灵法术都有扰乱作用。
某些修士甚至干脆顶着亡灵的刀斧往前压,用带着圣纹的肩甲和盾牌把它们从墙头撞下去。
战线终于不再后退。
甚至在几处关键段落,守军还打出了一波反推,把已经爬上城头的亡灵重新清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不少筋疲力尽的守军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稳住了!”
“他们顶住了!”
“西格玛保佑!顶住了!”
欢呼声零零散散地响起。
当然,这种稳住只是局部和暂时的。
弗拉德从一开始就没幻想过能在第一波攻势里快速拿下艾尔哈特。
他又不是那些只会拿亡灵数量硬堆的蹩脚死灵法师,真正的攻城战本就讲究试探、防御消耗与节奏掌控。
第一轮主力冲锋若能打出一大块成果,自然最好;若不能,也在预料之中。
他远远看着城头战况,神情依旧平静。
“西格玛的战斗修士。”
他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副官点头:“比预想中投入得更早。”
“正常。”
弗拉德淡淡道。
“他们知道守不住墙头,就什么都没了。”
他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接下来。
······
随着墙头绞肉战陷入拉锯,攻城的另一条重点很快转向了城门。
重型攻城锤在一队精英荒坟守卫的护送下,被稳稳推向艾尔哈特主门。
那群负责护送的荒坟守卫明显比普通攻城亡灵更精锐,不仅甲更厚,配备的武器也更偏向近距离破障与突破。
它们前排举盾,后排持戟和斧,一路顶着箭雨、石块和零星火枪推进,几次被炸裂的火油和圣水泼得冒烟,队形都没怎么乱。
城门本就已经被反复加固过。
厚木、铁条、后置顶杆、沙袋支撑、临时搭建的内撑结构,让它像一块长满铁刺的硬骨头。
但攻城锤本来就是为这种硬骨头准备的。
伴随着“咚”的第一声闷响,整座门洞连同附近墙体都微微颤了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击都像砸在城里守军的胸口。
城门后方的士兵们已经开始紧张调动,有人往门后加撑木,有人搬沙袋,有人准备投掷物和预备兵力。
按照常理,一旦正门被破,接下来冲进来的便会是墓穴恶鬼和黑骑士,凭借着高速与冲击杀进门内狭窄空间,把第一层防线撕开。
弗拉德也确实是这么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