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恶鬼已经在不远处待命,它们瘦长、苍白、利爪锐利,最擅长在破口和狭小地形里收割慌乱的人群。
再后面,则是黑骑士,一旦城门洞口被真正打开,这些重装亡灵骑士便会冲入,直接扩大突破口,把局部崩溃演变成整体危机。
一切都很合理。
然后,艾尔哈特守军给了他一个意外。
······
当攻城锤再一次重重撞上大门,已经被震得几乎要裂开的门板后方,突然亮起了一道极短促的火光。
不是圣光。
而是引线。
下一瞬,城门前方猛地炸开。
轰!
预埋在门前地带、藏在碎石、木桩和表层泥土之下的炸药被同时引爆,火光与泥土、木屑、铁片一起掀上半空。
最前排推锤的精英荒坟守卫首当其冲,厚重甲胄和盾牌在爆炸面前并非毫无意义,却也远远不够。
几只亡灵当场被炸得四分五裂,攻城锤侧架断裂,木梁翻滚,后续待命的墓穴恶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干翻了一片。
就连远处观战的弗拉德,眉梢都微微一挑。
可爆炸并不是结束。
而是开门的信号。
那扇原本已残破不堪的大门,竟在爆炸后被人从内部猛地拉开。
滚滚烟尘与碎木之中,一支重骑队伍如同自坟墓中冲出的白色利刃,杀了出来。
两百名玫瑰骑士。
他们的甲胄并不花哨,甚至比许多贵族骑士还更沉、更朴实一些,盔上与胸前却都带着莫尔教的玫瑰与渡鸦纹章。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不只是精锐骑士,同时也全是中高阶的莫尔教士。
死亡之神莫尔,在帝国诸神中常常显得沉默、克制,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冷淡的疏离感。
可也正因如此,祂对于亡灵与亵渎死亡秩序之物的厌恶格外明确。若说普通人看见弗拉德只会觉得邪恶,那莫尔教士看见亡灵时,感受到的几乎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逆反。
而此刻,这两百名玫瑰骑士冲出城门时高举的那张战旗,更是让整个战场气息都为之一变。
那是一面得到莫尔赐福的圣旗。
黑底白纹,边缘绣着安息玫瑰与夜鸦羽片,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有几分庄严肃穆。
可当它真正被竖起时,周围空气仿佛都被某种沉静却冰冷的神力洗过一遍。
靠近旗帜范围内的亡灵,动作明显变得迟滞,身上缠绕的死灵法术像是被无形火焰灼烧一般滋滋作响。
弗拉德只是隔着不近的距离看了一眼,都感到眼部传来一阵细微刺痛。
这旗子,能杀伤周围亡灵。
“有点意思。”
他低声笑了。
下一刻,玫瑰骑士已经冲进了亡灵堆里。
······
没有任何亡灵能真正挡住他们第一轮冲锋。
那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本就因爆炸而混乱的门前区域,在这支精锐重骑与莫尔神术结合的突击面前,几乎像纸一样被撕开。
前排幸存的荒坟守卫刚刚试图结阵,便被战马和骑枪成片撞倒;墓穴恶鬼扑上去时,又被旗帜与骑士身上的神圣气息灼得动作变形,利爪尚未真正落下,就被马蹄与长剑踩碎斩烂。
一名黑骑士正好从侧后方向门前靠拢,试图截断这支突击骑兵的前进路线。
可双方刚一接触,差距便出来了。
黑骑士当然也是优秀亡灵骑兵,重甲、长枪和不知畏惧的特性,足以让它们在许多战场上不逊色于普通骑士团。
但玫瑰骑士的问题在于,他们不只是骑士,他们还是对亡灵特攻的莫尔教士。
一名领头的玫瑰骑士放下骑枪,直接撞上了黑骑士的盾与枪。接触瞬间,他胸前的圣纹亮起,黑骑士身上的死灵火焰竟明显一暗。
下一秒,骑枪便穿透了黑骑士胸口,把它连人带马掀翻。
后方的玫瑰骑士们则保持着极强的队形纪律,像一柄白色锥子一样往前钻,把挡路的一切亡灵都碾开。
墓穴恶鬼、黑骑士、精英荒坟守卫,统统不行。
城门口原本为门破之后扩大战果准备的亡灵部队,反而成了被打烂的对象。
玫瑰骑士根本不恋战。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
从城门杀出之后,这两百骑兵迅速沿着城墙根部巡游了一圈,专门挑那些已经架好或刚刚挂上墙的云梯、掩护推进车和局部还在维持的攻势下手。
骑士们手里的附魔武器和莫尔赐福对亡灵杀伤惊人,对木制攻城器械同样不含糊。
长剑斩断梯钩,战锤砸碎支架,随行教士抛出驱邪香炉与圣油,直接把几处聚集起来准备继续冲墙的幽灵和亡灵工兵扫空。
仅仅一圈,城门附近相当一段墙面的攻城节奏就被打乱了。
几架云梯翻倒,数支正在攀城的亡灵队伍被迫中断,局部甚至出现了短暂空档,让守军缓过一口气来。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抢节奏,拖住总攻推进的第一轮势头。
做完这一切后,玫瑰骑士们立刻调头,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地往回撤。
这很理智。
也很老练。
因为他们自己很清楚,两百人再精锐,也不可能在彻底被包住后还全身而退。
他们这一波突击已经赚得够多,再贪,死的就是自己。
黑骑士们当然不想放他们走。
几十名亡灵骑士立刻催马追击,甚至连后方指挥的几名死灵法师都下意识想补上缺口,把这支冲出来的活人重骑围死在门前。
可艾尔哈特守军今天显然是准备过的。
玫瑰骑士刚刚接近城门,第二波爆炸便来了。
埋药的不是门前地面,而是更隐蔽的侧墙根和预先做过掩饰的破损区域。
黑骑士追得太急,结果踩进了圈套。
轰鸣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当场被炸得人仰马翻,后面的亡灵骑兵也被迫勒停、绕行,原本还算整齐的追击节奏瞬间一乱。
而更狠的是,这次爆炸不只是为了炸追兵。
它还顺带炸塌了城门附近本就已经受损严重的一段墙体内外结构。
大量碎石与木梁垮下来,把原本就残破的大门洞口堵死了。
等烟尘散去时,门和它附近的通路已经被彻底封成了一堆混乱的障碍和废墟。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弗拉德原本准备用城门破口扩大战果的第一套安排,被直接废掉了。
他被守军摆了一道。
······
可他并没有生气。
甚至连脸色都没变。
在很多人想象里,像弗拉德这样的统帅遭遇反制,多半会阴沉、会发怒,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点被冒犯后的不快。
但事实上,他只是注视着那一地爆炸后留下的狼藉,以及已经重新退回城中的玫瑰骑士们,缓缓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笑容。
“不错。”
他这么评价。
站在旁边的副官微微低头,等候下一步命令。
弗拉德的目光仍停在那座城上。
“这才像样。”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真正的兴味。
“若只是把一群被吓破胆的废物碾死,那未免太无聊了。”
他说得很平静。
可副官知道,皇帝此刻的心情并不坏。
因为对于弗拉德来说,战争从来不只是单方面的屠杀与推进。
那当然能赢,也当然有效,可真正让他欣赏的,从来都是有来有回、彼此都拿得出东西的较量。
对手挣扎得越漂亮,他赢下来的分量才越足。
这也是为什么,眼前这点损失和反制,不但没让他恼火,反而让他对接下来的攻城更有兴趣了。
“让他们退下,重新整队。”
他开口下令。
“城门方向暂缓主攻,先把堵口周围清出来,但别急着再拿那里做突破点。”
“城西和城北继续保持压力,投石机往前挪,重点砸那几段刚刚支援最频繁的墙。”
副官记下命令,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还有,查一查那批玫瑰骑士的指挥者是谁。”
“能想出这套手段的人,不会只是个只会祈祷的神父。”
“是,陛下。”
副官退下后,弗拉德仍站在原地,望着艾尔哈特。
城头上,战火还没有停。
局部的拉锯仍在继续,荒坟守卫与神职者、守军老兵在墙垛间纠缠。城下,攻城器械被炸毁了一批,另一批则正在重新调度。
被莫尔圣旗灼伤的亡灵在后方逐步重整,死灵法师们重新编织法术,把散乱的秩序一层层缝回军阵。
这第一天的总攻,还远远没有结束。
可艾尔哈特确实已经交出了一份超出预期的答卷。
它没被第一轮打开。
不仅如此,它还主动了一次反击,逼得希尔瓦尼亚军临时调整节奏。
这很好。
很好到让弗拉德觉得,这座城配得上一场更像样的毁灭。
······
而在艾尔哈特城内,短暂的欢呼过后,气氛并没有真正松下来。
玫瑰骑士的突击确实漂亮。
漂亮得甚至有些振奋人心。
城门附近的守军、刚从墙上撤下来的士兵、抬伤员的苦役、甚至一些原本已经面如死灰的新兵,在看见那支白甲骑士冲出去又冲回来之后,眼里都重新多出了一点亮色。
“他们把那群怪物打退了!”
“我看见了!黑骑士都被撞翻了!”
“莫尔保佑!莫尔保佑!”
“城没丢!城还在我们手里!”
这种情绪非常宝贵。
尤其是在围城初期。
因为信心这种东西,一旦断一次,就很难再接回来。
但真正有判断力的人都知道,这种振奋最多只是局部止血,不是局势逆转。
城门附近虽然暂时撑住了,可外围已经全没了,河道也已经被封死。
而且弗拉德的主力,根本还没真正把底牌一张张打完。
柯蒂斯·里德站在一处临时指挥台上,听完门前反击的战报,短暂地闭了闭眼。
“做得好。”
他对前来汇报的莫尔教士说。
“告诉他们,所有参与突击的骑士与教士都记一等功勋,优先补给,优先治疗。”
那名莫尔教士点头退下。
旁边一位西格玛教会军官低声道:“大诵经师,这一仗至少说明,他们不是不可挡的。”
柯蒂斯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希望如此。”
“但你最好别这么快就信了。”
他的语气并不尖锐,却让那军官脸上刚刚浮起的一点轻松立刻又收了回去。
因为大家都明白,眼下守住第一轮,不代表接下来也能守住第二轮、第三轮,乃至第十轮。
攻城方可以轮换。
亡灵甚至不怎么需要轮换。
可守军不行。
每一个战斗修士,每一名玫瑰骑士,每一个能看懂旗号和军令、能在墙头不乱的新兵与老兵,对城里来说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消耗品。
死一个,少一个。
体力、药品、火药、箭矢、圣水、附魔材料、可用神力储备,也全都一样。
他们可以赢得一段墙、一次反冲锋、一轮交锋。
可他们必须想的是,自己能赢多少次。
而弗拉德,只需要赢一次。
······
入夜之后,艾尔哈特上空的火光更亮了。
围城第一天并未在夜幕降临时停止。
亡灵不怕黑,希尔瓦尼亚一方更没有传统人类军队那种避免夜晚作战的习惯。相反,夜晚对他们中的许多存在来说反而更舒服。
只是弗拉德没有选择在第一天晚上就一波毫无章法的全夜攻,而是让军队维持高压、投石、局部试探和工程推进。
他在逼守军熬夜。
让他们不敢真正休息。
每当某一段墙头刚刚准备轮换、伤员刚抬下去一批、后方火把刚稍稍暗下来一点,新的骚扰与试探就会上来。
也许是一小队荒坟守卫借着夜色靠近墙根,也许是几只幽灵突然翻上城垛,也许是投石机把带着疫腐的尸块丢进城内。
规模都不大。
却足够烦人。
足够让守军始终绷着。
这种消耗很阴险,但很有效。
城内的神职人员们不得不轮番去做净化和安抚,弓手们不得不随时提防黑暗里突然冒出来的目标,工兵们则继续抓紧一切间隙修补白天被砸坏、被炸塌、或者被攻城器械磨裂的墙面结构。
玫瑰骑士们回到内城后,很多人连甲都没卸,只是匆匆喝了口水、接受简短治疗,便又被分派到不同区域待命。
因为谁也不知道,弗拉德下一轮主攻会落在哪。
城外,亡灵大军在火把和死灵蓝火的映照下铺满旷野,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坟海。
城内,几十万人在祷告、劳作、喘息、哭泣、流血、搬运、修墙、清理尸体和等待下一次冲击。
一座城最难熬的时刻,很多时候不是城破那一瞬。
而是你明知道它迟早还会来,却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到你头上。
艾尔哈特,现在就在这种时刻里。
······
深夜,弗拉德在营帐外再次看向那座城。
它依旧立在那里。
被烟火照得时明时暗,像一头正在黑夜中硬撑着喘息的兽。
“有来有回的战争才有意思。”
他白天说过这句话。
而此刻,他依旧这么想。
因为对手已经给了他回应。
那么接下来,也该轮到他把真正的杀手锏一点点拿出来了。
总攻已经开始。
外围据点已经全灭。
河道已经封死。
宗教联军在瑞克领只剩下这一座孤城。
而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把它一点一点碾碎。
只是现在,他不急。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光,像在看一局终于开始进入有趣阶段的棋。
至于城里的人,无论是柯蒂斯·里德,还是那些刚刚打出一场漂亮反击的玫瑰骑士,亦或是墙头上已经累得几乎站不稳的普通士兵,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
白天那场成功的反冲锋,不是转机。
只是让这场围城,变得更值得弗拉德认真对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