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德只停战了半天，进行了短暂休整。
所谓休整，不过是让被打乱的军阵重新归位，让碎裂的甲片从尸堆与泥地里被重新捡起，让攻城器械的轮轴和包铁重新加固，让那些在前一轮攻势里被炸翻、被撞裂的木架重新绑紧而已。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防备艾尔哈特守军再来一次玫瑰骑士那样的突击。
前一日城门前的那一手，确实打得漂亮。
弗拉德对此并不愤怒，可不愤怒，不代表他会放任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奏效。
那些损失掉的荒坟守卫、墓穴恶鬼与黑骑士，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只要死风充足，只要尸体够多，只要身边还有吸血鬼与死灵法师，他完全可以源源不断地补上更多。
但攻城器械不一样。
这不是法术一抬手就能凭空变出来的东西。
云梯、攻城塔、攻城锤、护盾车、厚木掩体，这些东西要木料，要铁件，要工匠，要时间。
尤其是在前线。
备用攻城器械本就不可能永远备得无穷无尽。
若再被毁上一轮，就算能立刻从后方催新的一批过来，也会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而如今，最不值钱的是亡灵，最值钱的是时间。
所以当半日之后，总攻再度开始时，艾尔哈特城头上的守军很快便看出了变化。
城门前那片区域被彻底放弃了复用的念头。
除了被封死的大门之外的其他出入口，安排了一层层荒坟守卫与骸骨盾兵组成的厚实屏障，后面又加了一层带钩锁链与拒马。
更远一点的地方，则停着两支黑骑士预备队。
它们的位置并不靠前，却正好卡在足以对任何冲出城门的活人骑兵形成侧击的角度上。
墓穴恶鬼则被赶进了两侧碎石堆与壕沟阴影里，一旦有人敢再开门突击，它们就会第一时间从两翼扑上去，把冲出来的人撕碎。
负责操纵和掩护攻城锤的荒坟守卫数量也明显变多了，前后左右像是裹了一层又一层黑铁做成的壳。
攻城塔则分散开来，不再聚得过近，每一台周围都跟着密密麻麻的亡灵护送队伍。
城头上一名老军士只看了一眼，便低低骂了一句。
“那吸血鬼真老练。”
他可能不知道，在他的祖先跟随西格玛当野人的时候，弗拉德就已经是老练的军事家了。
第二轮攻势开始之后，守军很快便发现，这一次的压力和前一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说先前的总攻，更多还是一场谨慎而带着试探意味的开局，那么接下来的两天，便是彻底不讲道理的碾压。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并不只是那些扑上来的亡灵有多强。
而是因为它们的数量极多。
多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墙外那片原野已经不是原野，而是一整片会向前流动的坟场。
多到让人怀疑，自己眼里看到的不是军队，而是海。
黑色的海。
没有尽头，只有不断拍岸的浪潮。
······
第一天清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时候，城上的哨兵便先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杂乱的声音，是无数金属甲片在雾里彼此摩擦，是无数只穿着铁鞋的脚正同时踩过湿土。
那声音最初只是贴着地平线翻滚，随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连城垛下的石灰尘都跟着微微颤动。
等到雾真正被天光一点点撕开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片向前推进的亡灵方阵。
无尽的荒坟守卫。
黑、灰、锈红、铁褐、破布白，数不清的颜色被压成一整片黯淡而沉重的潮线。
它们举着盾，持着斧、戟、长剑与巨镰，沉默地向前。
前排倒下，后排顶上；左边被神术打散一块，右边立刻补齐；一架云梯被推翻，另一架马上被重新架起。
那些原本只该在贵族墓穴、古堡地窖或者诅咒战场上零零散散出现的中高阶亡灵，如今却像过去最廉价的骷髅兵与僵尸一样，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地在同一时间涌上来。
有个刚从后线被抽来补防的年轻战斗修士，在第一次看到这副景象时，甚至忘了祷告，只是怔怔地问了一句：
“他们……到底有多少？”
没人回答他。
因为城头上的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还只是开始。
······
到了中午，攻势没有减弱。
到了下午，攻势还是没有减弱。
等到夜幕降临，按理说活人会疲惫、会松弛、会需要停下来整队吃饭换班，可亡灵不会。
它们甚至不需要真正意义上的命令来坚持。
只要死灵法术还在，它们就会像被风推动的火那样，持续向前。
于是那一夜，艾尔哈特的城头没有一段真正安静下来。
城西的火刚熄一半，城北就响起云梯钩住垛口的刺耳声。
城东那边刚把一头扑上来的嗜血天鬼打退，城南又有新的荒坟守卫踩着前面同类的尸骸堆了上来。
守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攻势在结果出来之前不会再停下了。
前面的尸体成了台阶，墙下的死人越积越高，最后连壕沟都被骨头、木料和破烂甲片一点点填平。
有些地方到了第二夜时，城下的尸堆甚至已经不再是堆，而像是一道黑灰色的缓坡。
活人从城里往外看，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淹没。
······
两天。
短短两天。
中高阶亡灵打出了和先前低阶僵尸、骷髅兵一模一样的数量攻势。
这听起来简直荒诞。
可对于城上的守军来说，这就是真实。
每当一段墙头的军官以为自己好不容易砸碎了足够多的荒坟守卫，终于能让这一波攻势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他抬头往外看，总会发现更远处还有新的黑线在推进。
那些不是幻觉。
也不是援军。
而是更多的亡灵。
更多的荒坟守卫。
更多拖着攻城器械的亡灵士兵。
更多盘旋在半空中的凶暴蝙蝠和嗜血天鬼。
更多隐在死雾、尘烟和夜色里缓缓前行的黑骑士。
它们像是永远打不完。
永远杀不尽。
永远不会因为损失而迟疑。
最开始的时候，城头上的人还会计算：“这一轮我们打掉了多少梯子”“那一片尸堆里大概倒了多少”“教士们这一轮驱散了多少幽灵”。
到了第二天傍晚，已经很少还有人去算了。
因为数字根本失去了意义。
当一百、一千、一万都只会被后面更多的东西覆盖掉时，活人面对的便不再是数字，而是方向。
你只会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它们。
······
这种近乎无穷无尽的攻势，对守军造成的最大伤害甚至还不全在肉体上。
是精神。
人类可以忍受惨烈的战斗。
可以忍受短时间内高烈度的厮杀。
甚至很多足够坚韧的老兵，连身边人一片片倒下都不会真的乱掉。
但人类很难忍受看不到尽头。
尤其是当你明明已经战斗了一整天，把手砍到发麻，把神术榨到头痛欲裂，把箭矢和火药一箱又一箱用空，把尸体从墙头推下去一批又一批，结果第二天黎明抬头一看，墙外的亡灵竟似乎比昨天还多的时候。
那种感觉会让人本能地怀疑一切。
怀疑自己的战斗是不是根本毫无意义。
怀疑这座城是不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
怀疑神是否真的在看。
怀疑自己昨天拼死砸碎的那些骸骨和甲片，到底有没有让敌人少哪怕一点。
有士兵开始在轮换时呕吐。
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食物坏了。
而是因为他站在城头上，连看了两天两夜那些无穷无尽的黑甲亡灵，最后光是再往墙外看一眼，胃里就会本能地痉挛。
还有人会在短暂打盹时惊醒，以为自己仍旧听见了城下铁甲摩擦的声音。
结果醒来后才发现，那不是梦。
······
直到第三天上午，荒坟守卫的密度终于开始出现一点细微变化。
它们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真就毫不讲理地一片接着一片连山填海般扑上来了。
城头上的守军最初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可这不是因为弗拉德、他麾下的吸血鬼以及那些死灵法师们造不出更多。
真正限制荒坟守卫数量的，从来都不是尸体，也不是魔法。
而是甲胄。
说到底，荒坟守卫之所以比低阶亡灵难缠那么多，一半靠的是更稳定的亡灵构造，一半靠的就是它们身上那层铁。
这两天攻城战打下来，许多甲胄还能回收。
墙下堆着的大量荒坟守卫残骸，战后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完整的肩甲、护腿、胸板、头盔和盾牌总还能捡回来不少。
它们不怕血、不怕脏，也不怕前一刻还穿在同伴身上的甲胄被神术击碎过。
可还有更多的甲胄回收不了。
那些真正登上城头、死在垛口边、滚进门洞、或者干脆跟着坍塌木架一起卡在墙缝里的荒坟守卫，它们的装备有不少都留在了城里。
这部分损耗没法立刻补。
而荒坟守卫若没了像样的甲，很多优势就会打折扣。
于是，第三天起，城头上的军官们终于发现，冲上来的重装亡灵比先前少了一些。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庆幸，就很快意识到另一件更糟的事。
亡灵大军的总量，并没有因此出现任何明显下降。
相反，它们的质量还在上升。
······
留在城里的那些甲胄，理论上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从物理层面来说，它们还算完整。
可艾尔哈特的守军没有谁真愿意把这些东西套到自己身上。
首先，它们本就不是给活人打的。
很多甲片边缘故意留得生硬，甚至带着小刺和倒钩，为的是卡住腐肉和绑带，方便固定在亡灵身上。这样的东西穿在人身上，先不说舒服不舒服，光是那些锈迹与裂口，就足够让军医和教士看得脸色发青。
这个时代的人未必懂“破伤风”这个词，可他们知道，生锈的脏铁划开肉之后，人往往死得很难看。
其次，几乎所有普通士兵都坚信那些甲胄上带着诅咒。
那是死人穿过的盔甲。
哪怕教士们已经多次施展驱邪和净化，也很难真正打消这些顾虑。
有人亲眼见过被净化过的一顶荒坟守卫头盔，隔天早上仍然在缝隙里渗出黑色黏液；也有人发誓自己听见过那些破甲片堆里传出低低的摩擦声，像是骨头在里面动。
是真是假已不重要。
在一座被围困、被死亡之风笼罩的城市里，恐惧本身就足够成为事实。
所以那些甲胄大多仍旧被弃在角落、堆在废墟里，或者干脆被泼上圣水后当作污染物隔开。
城里的人没法用。
城外的亡灵也暂时捡不回去。
这便成了弗拉德攻势中极少数真正意义上的消耗。
可即便如此，他拿出来替代荒坟守卫的东西，也让艾尔哈特的人更加头皮发麻。
······
最先变多的是墓穴恶鬼。
这些怪物无法像普通荒坟守卫那样顺着云梯成批往上爬。
它们的体型太大，四肢太长，爬梯时反而笨拙，也容易成为床弩和火枪的靶子。
不过可以通过攻城塔把它们送上城。
当一座座高大的攻城塔在亡灵工队与尸甲屏障的掩护下，被稳稳推进到墙边，顶端木桥狠狠砸落时，守军迎来的便不再是一排排重装死人。
而是一头头真正意义上的怪物。
这些怪物灰白、佝偻、骨节突起，手臂长得几乎垂到地上，脸上只剩下野兽般的饥饿与疯狂。
它们是纯粹的近身屠戮机器。
第一头墓穴恶鬼扑上城头时，一名瑞克领长戟兵甚至没来得及把武器从前一个敌人的胸腔里拔出来。
那怪物一爪挥下，便连戟杆带手臂一起抓断，接着张口咬住那士兵半边肩膀，一扯，硬生生把人从垛口边拉飞出去。
骨肉裂开的声音极大，近得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耳边。旁边两名士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同时出枪，却只在它肋侧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下一刻，那墓穴恶鬼便扑进了人群里。
城头这种地方，本来就狭窄。
一旦让这样体型和力量兼备的怪物真正站稳脚跟，它的破坏力会迅速放大到令人绝望。
它不需要整齐，不需要同伴配合，也不在乎自己背后是不是空着。它只要冲，只要撕，只要咬，只要把面前的人打散，后面便会自然出现一片缺口。
有一段墙上的守军就是这样崩掉的。
不是因为他们不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