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犹如一株深深扎根于极寒风雪中的孤松,异常平静地屹立在彻底失控的营地中央。
他戴着皮手套的拇指与食指微曲,从容不迫地撑起一道金色的昆恩法印球形屏障,将贝伦迪尔与蒂莎娅·德·维瑞斯一同护在其中,将那些足以致命的飞雪与碎石尽数挡在数尺之外。
年轻的猎魔人微微蹙起眉头,透过金色屏障的流光,注视着外界早已模糊不清的纯白景象。
虽然没能如贝伦迪尔那般看到整个经过,但他绝不认为这股排山倒海的冲击波,是涎魔屠戮了猎魔人大宗师后所引发的。
即便不去推演战局,单靠贝伦迪尔此刻那如丧考妣的反应,便足以证伪这群蠢货的猜想。
倘若防线真的崩溃,倘若这疯子拉所有人陪葬的“执念”真的得以实现,此时的贝伦迪尔只会像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疯狂大笑,用最恶毒的言语嘲弄、诅咒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信仰崩塌般地重复着“不可能”。
但眼下的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艾林的感知扫过那些在茫茫一片雪雾中,互相踩踏的施法者与士兵。
远征军若继续在恐慌中这般无序地溃散下去,即便那头涎魔没有冲过来,这股自相残杀的混乱踩踏与魔力暴走,也足以让他们付出惨烈的代价。
正当艾林在心底极速盘算着该如何打断这场致命的溃散时——
“肃静!”
一个冰冷、威严,且裹挟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精神力波动的声音,骤然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炸响!
是蒂莎娅·德·维瑞斯。
她将庞大的魔力强行灌注进精神震慑之中,精准地砸在每一个惶恐的人身上,强行切断了恐慌的蔓延。
狂奔的脚步猛地一滞。
互相推搡的法师与术士们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原地坚守阵型!”蒂莎娅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容置疑,“前线的防线并未崩溃,任何试图在此时逃离营地、扰乱军心的人,都将以叛逃罪当场处决!”
然而,这种依靠高压和精神法术换来的短暂冷静,在对死亡的极度恐惧面前,脆弱得犹如一张薄纸。
“不……你在撒谎!那头怪物就要冲过来了!”
阿戈斯蒂诺身旁的一名桂冠银鹰男巫状若疯癫地大吼起来,他的眼球里布满了恐惧的血丝,“你想让我们留下来当诱饵!你想用我们的命去填那头怪物的肚子!”
“立刻组织传送阵!我们要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另一位贵族骑士也歇斯底里地拔出长剑,甚至将剑尖对准了拦在面前的猎魔人们。
“把剑放下,蠢货!”
艾林上前一步,湛蓝的猫瞳冷冷地逼视着那个骑士,手掌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如果涎魔真的突破了防线,以它的体型和速度,你们现在连拔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刚才的冲击波,根本不是阵线崩溃的动静……”
“闭上你的臭嘴,变异的怪胎!”一名早就对猎魔人积怨已久的术士从人群中尖叫着打断了艾林,唾沫星子横飞:“你们的大宗师肯定已经被嚼成了碎肉!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怪物,只是想替你们的怪物长辈复仇,想拉着我们高贵的术士去给你们陪葬!别想骗我们下水!”
“对!别听这变异体的话!我们自己逃!”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恐慌如同反扑的野火,大有彻底吞噬理智的架势。
但就在这个剑拔弩张、内讧一触即发的瞬间——
风,突然停了。
刚才那阵由冲击波掀起的“暴风雪”,终究不是真正的天灾。
失去了后续力量的支撑,漫天飞舞的雪雾和冰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沉降。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仿佛在发酵的尸坑里浸泡了千百年的腥臭味,混合着极其刺鼻的硫磺与内脏气息,顺着平息的微风,毫无保留地拍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几名养尊处优的年轻术士当场跪在雪地里,剧烈地干呕起来。
但紧接着,当弥漫的苍白雪尘终于如同破旧的帷幕般被彻底扯下,将前线战场的真面目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所有人眼前时——
所有的干呕声、咒骂声、绝望的哭喊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
几千号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传奇女术士,还是惊恐万状的骑士,全都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他们彻底愣住了。
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完全不是他们脑海中那副涎魔踏碎尸骸、咆哮袭来的末日画卷。
而是一副堪称惨烈,却又极其荒谬的静止画面。
那头如山岳般庞大、不可一世的远古巨兽,死了。
死得极其凄惨。
它那坚不可摧、连大师级法术都能硬抗的庞大身躯,惨烈地被一分为二!
暗绿与黑红交织的恶臭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那平滑的切口处喷涌而出,将前方那片原本纯白的雪原彻底化作了一片沸腾的血色湖泊。
那些被他们认为已经“全军覆没”的猎魔人大宗师和前锋骑士们,正大口喘息着。
半个身子都浸泡在那片齐腰深的血洼之中。
虽然狼狈不堪,却无一人倒下。
但很快,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两半尸体和刺目的血河,便不再被众人在意。
因为随着雪幕彻底散去,他们看到了更加违背常理的“神迹”。
在那头被一分为二的涎魔后方,原本因为怪物的冲撞而坍塌了一部分的窄道两侧山崖……此刻,竟从山体的中段开始,呈现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斜角,被生生劈成了两断。
那可是由坚硬的黑曜岩和花岗岩构成的连绵山体!
此刻切面却光滑如镜,仿佛是被众神用一把难以想象的巨刃,像切开一块柔软的奶酪般一削而过。
上半截断裂的庞大山体已经轰然滑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甚至在窄道旁凭空形成了一座新的石山。
众人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道斩断山崖的恐怖切痕,一路向上仰望。
直到视线的尽头。
多杜拉克那似乎亘古不变、密布着绝望阴霾的厚重乌云,竟然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长达数里的巨大缺口。
一束璀璨的金色天光,顺着乌云的缺口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宏伟的金色光柱。
光柱中央。
身披狼学派甲胄的猎魔人,背对着整个远征军的营地,静静地伫立在如山般的涎魔尸首前。
金色天光照亮了他的背影,宛如凡人叩见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