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埃兰刚从雪地里爬出来,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地想要阻止。
可惜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吼——!!!”
怪物发出了撕裂长空的狂暴嘶吼。
涎魔那庞大如山峰般的身躯猛地一个极其狂暴的旋身碾压,伴随着漫天如暴雨般喷洒的致命酸液,骑士们拼死结成的钢铁防线,如同烈日下的残雪,在接触的瞬间便彻底消融。
“咔嚓!噗嗤——!”
那是坚不可摧的附魔板甲,连同里面的骨骼与脏器一起被绝对怪力挤压爆裂的骇人声响。
断裂的骑枪、破碎的鸢形盾,连同骑士们残缺不全的肢体一起被高高抛向半空,又如同一场猩红的冰雹般,密密麻麻地砸落在多杜拉克的冻土上。
凄厉的惨叫声仅仅在风雪中维持了半个呼吸,便被巨兽碾压的轰鸣彻底粉碎。
当涎魔那犹如攻城锤般的巨尾缓缓收回,当漫天的血雾在凛冬的寒风中稍稍散去……
前一刻还悍不畏死发起冲锋的数十位精锐骑士,此刻在涎魔的正前方,竟然只剩下了十来个摇摇欲坠的凄惨身影。
他们手中的盾牌早已四分五裂,华丽的罩袍被强酸烧得千疮百孔,裸露出的皮肉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这十来个幸存者,孤零零地站在满地没过脚踝的碎肉与血泊之中,如同狂风暴雨中随时会被彻底折断的枯草。
而涎魔庞然的影子已然覆压而下。
埃兰颓然地坐下,在涎魔庞然的阴影下,扭头看向紧闭双眼,生死不知的阿纳哈德,摇了摇头:
“阿纳哈德,没想到最后会和你死在一起……”
马格努斯拄着半截断剑,单膝跪在血水里,他的头盔早就在刚才的冲击中不知去向。
他大口大口地咳着血沫,却执拗地仰头眯眼瞪视着那头怪物。
他尽力了,只是可惜……
凡人的勇气,只能到此为止了……
涎魔长满倒刺的深渊巨口,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与令人作呕的强酸,犹如崩塌的苍穹般无情地笼罩而下。
极度的恶臭与死亡的阴寒死死攫住了马格努斯和仅存的十来名骑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粘稠,他们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怪物滴落的粘液在半空中拉出的长长丝线。
随后黑暗,彻底剥夺了他们的视线。
马格努斯握紧了剑柄,坦然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万物即将彻底归于死寂、凡人的荣耀即将被深渊彻底吞噬的那一瞬——
“铮——!!!”
一声清越、高亢,仿佛能直接斩断凡人灵魂的剑鸣,骤然在多杜拉克呼啸的风雪中炸响!
这剑鸣声并不震耳欲聋,却犹如一柄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切开了充斥着整个战场的绝望阴霾。
紧接着,一股令人连骨髓都为之战栗、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恐怖威压,从隘口死角的巨石夹缝处,如压抑千万年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绝境中的马格努斯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
透过沾满血污的面甲,他看到了令他此生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一幕。
不远处的血水里,埃兰也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
他胸前的狮鹫徽章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频率震颤着,滚烫的金属表面甚至灼伤了他的皮肤。
这位狮鹫学派的大宗师瞪大了被鲜血糊住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从崖壁浓重阴影中缓缓踏出的人。
是索伊。
但……那还是索伊吗?
马格努斯和埃兰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索伊身上的狼学派甲胄依然满是划痕与血污,没有任何华丽的光影环绕,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骇人蜕变。
埃兰感知不到任何混沌魔力的波动,但他却真切地体会到了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彻底碾压的窒息感。
面前的索伊,不像一个在凡世苦苦支撑的猎魔人,而是一尊从神话中彻底苏醒、踏破了凡世极限的神祇。
索伊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灰色的竖瞳,此刻已经被一种璀璨到极致、仿佛燃烧着神性光辉的暗金色彻底填满。
那股深藏于他体内、无源而出的神秘力量,在跨过那道生死玄关的闸门后,终于与他千锤百炼的肉体完成了最完美的融合。
就在这双暗金色的眼眸扫过战场的瞬间——
“嘶……咕……”
令人毛骨悚然的异状发生了。
那头不可一世、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大快朵颐的远古巨兽涎魔,庞大如山峰般的身躯竟极其违背常理地猛然一僵。
源自生物最底层、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疯狂地发出警告。
前一秒还狂暴无匹、视在场所有生命为草芥的绝世凶兽,在直面索伊身上那股还未爆发出的力量的瞬间,仿佛突然遭遇了天敌一般。
它那足以吞噬十几个成年人的深渊巨口,硬生生地停顿在了距离马格努斯头顶不足五米的半空。
粘稠的强酸停止了滴落,怪物那震天动地的狂啸,竟在喉咙深处扭曲成了一阵极度恐慌的、夹杂着凄厉与退缩意味的怪异嘶鸣。
逃!必须逃!!!
涎魔那几根粗壮如攻城锤般的节肢疯狂地在冻土上抓挠、摩擦,这头只知道杀戮与进食的远古怪物,竟然在纯粹的恐惧驱使下,不顾一切地想要收回庞大的身躯,向着隘口后方的迷雾中瑟缩、逃遁。
然而,太迟了。
索伊没有狂奔,只是倒提着那柄布满陨铁暗纹的银剑,轻描淡写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砰——!”
空气在索伊踏下的足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厉哀鸣。
一圈肉眼可见的恐怖白色音爆云,以他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裂,生生将周围丈许厚的积雪与坚如精钢的冻土层连根拔起,狂暴地掀飞到了半空!
索伊的身影,就在马格努斯、埃兰以及所有残存者的视网膜上,极其突兀地凭空消失了。
等马格努斯和埃兰再回神……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背影,已然如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静静地挡在了所有人的身前。
此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马格努斯和埃兰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肺叶里每一次粗重而迟缓的呼吸声,以及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闷回音。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在涎魔覆压而下的庞大阴影中,那个凡人的身躯显得如此渺小,宛若一只要被天灾碾碎的蝼蚁。
但那只“蝼蚁”,却不疾不徐地抬起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柄布满陨铁暗纹的长剑剑柄。
在这一瞬间,索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一直被死死压抑着,犹如一整片怒海狂涛被强行禁锢在干涸溪流中的憋闷感与撕裂痛楚……
已然随着蜕变的完成,荡然无存。
闸门已碎,江海倒灌。
他闭上眼,心无旁骛。
古井无波的灵魂中再也没有了对剑术招式的刻意雕琢。
他仅仅是顺应着那具踏破凡世极限的躯壳最本源的呼唤,顺着肌肉纤维完美重组后的本能,迎着那遮天蔽日的远古巨兽,极其轻描淡写地——
轻轻上撩。
“嗡——”
一抹灼然而璀璨的金色辉光,犹如撕裂极夜的黎明之火,自冰冷的银剑上轰然燃起,甚至令剑器烧熔滴下烧灼殷红的铁水。
“斩。”
一声平静的呢喃,在怪物那极度恐慌与绝望的凄厉嘶鸣中,无比清晰地响彻了窄道。
金光一闪而逝。
下一秒。
“吼——!!!”
在涎魔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中,暗绿与黑红交织的腥臭鲜血,如同决堤的九天瀑布般,从怪物身体的正中央轰然喷涌而出。
“轰隆——!!!”
两半如肉山般的恐怖残躯轰然向两侧倾倒、砸落,震得整片冰原剧烈震颤,掀起了漫天粘稠的血雨。
但这一剑的恐怖威能,还未结束!
那道惊天动地的银色剑光在斩裂了巨兽后,余势未消,化作一道摧枯拉朽的半月形恐怖剑光,裹挟着刺耳的音爆,笔直地撞上了涎魔后方那连绵的险峻山崖。
坚硬的花岗岩与黑曜石在这金色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枯木。
庞大的山崖从中断裂,巨大的切面光滑如镜,半截山体在毁天灭地的轰鸣声中滑落倾塌,砸出了一座新的石山。
而那股狂暴到极点的冲天剑气逆冲苍穹,更是将多杜拉克那终年不散的厚重铅云,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数里的巨大豁口!
风雪猛地停滞,尘埃在血雨中落定。
一束神圣而璀璨的金色天光,顺着乌云的缺口,穿透了终年的阴霾,直直地倾泻而下。
在这片被鲜血和尸骸浸透的战场,马格努斯、埃兰还有所有王国之剑生还的骑士,全都呆呆地仰望前方。
身披狼学派甲胄的猎魔人,静静地伫立在如山般的涎魔尸首前……
如天神下凡,万物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