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贯穿天地、撕裂了多杜拉克终年阴霾的金色光柱,犹如一幅出自史诗画师之手的宏大油画,将前线战场那堪称灭世般的惨烈与神圣,死死定格在了后方雪林里,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死寂。
比方才面临恐慌与内乱时更加彻底和统一的死寂,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冰冷巨网,死死捂住了整座远征军营地。
几千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光柱中央那个挺拔的背影。
“那……那是……”
一名来自北地亨佛斯联盟的黑袍术士艰难地蠕动着喉结,咽下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那是猎魔人……他……是他杀了那头怪物?用……用剑?”
他的声音里透着极其强烈的自我怀疑。
作为一个精通元素毁灭法术的高阶施法者,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尖叫——因为那样堪称改变地貌、宛如天罚降临的恐怖攻击方式,实在不该、也绝不可能是一把凡世的剑器能制造出来。
但那被一分为二的如山残躯,那被平滑切开的巍峨断崖,那至今仍在撕裂云层的冲天威压,就这么将事实血淋淋、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不由得任何人不去相信。
而这句结结巴巴的呢喃,仿佛是打破死寂的号角。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用一种夹杂着极度震撼与不可思议的嘶哑嗓音,轻轻吐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索伊?”
索伊。
这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就像是一块投入死水深渊的万钧巨石,瞬间在几百号高傲施法者与贵族骑士的心海中,掀起了摧毁一切理智的滔天巨浪。
“这不可能!克里夫在上……这绝对不可能!”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发出了声梦呓般的凄厉呻吟。
这位瑞达尼亚的术士首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泥泞的雪地里。
那根象征着高贵身份、镶嵌着昂贵魔法宝石的法杖,无力地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骨碌碌地滚进了一旁的雪坑里,沾满了肮脏的泥雪,他却浑然不觉。
“我这些天……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着,头发散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眼底写满了崩溃。
极度的悔恨与深不见底的恐惧,犹如成千上万只食腐的蚂蚁,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啃噬。
这几天来,他都干了什么蠢事?!!
他在中军帐篷里高谈阔论,他在暗地里与术士勾心斗角。
他把这些猎魔人当成可以随意损耗的炮灰,当成解决蒂莎娅·德·维瑞斯的阶梯。
甚至在贝伦迪尔发动叛乱、前线岌岌可危之时,他还在心底恶毒地期盼着,指望这群狼学派的基因变异体能和涎魔同归于尽,好让蒂莎娅·德·维瑞斯与仓促之间出手……
他一直自鸣得意地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是在高处俯视着一群只能在泥水里打滚的泥腿子。
可现在,那个被他轻蔑地认为是微不足道阶梯的男人,仅仅挥出了一剑,就劈开了苍穹,斩断了山脉!
如果……如果索伊刚才转过身,将那道惊世骇俗的剑光对准的是远征军的营地呢?甚至是崔托格王都呢?
谁能挡得住他?!!
如果那个男人知道了他这几天在背后搞的那些恶心的小动作呢?
不!
他一定知道!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隐藏……
阿戈斯蒂诺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一股绝望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悲哀地发现,在绝对的、碾压一切的物理伟力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宫廷权谋、他烂熟于心的高阶魔法,简直就像是无知幼童挥舞的稻草般滑稽可笑……
他根本不是在算计一群势单力薄、仅能依靠蒂莎娅·德·维瑞斯的走下坡路的猎魔人,他是在疯狂地挑衅一位随时能将整个瑞达尼亚王族从大陆版图上一剑抹去的现世神明!
“哪怕这样的力量有使用限制和条件,肯定会有,但只要存在这种威胁……”
“完了……全完了……”阿戈斯蒂诺把脸埋进双手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着,连牙齿都在上下打架,“我们竟然……妄图把一尊在世神明当做弃子……”
“等等……”
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一丝常年游走于君王身侧的求生欲,犹如濒死时突然垂下的一根救命稻草,在阿戈斯蒂诺即将彻底崩溃的脑海中猛地闪过。
“不对……还来得及!”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向了不远处的年轻猎魔人——艾林。
那颗常年浸淫在宫廷权谋中的大脑,在生死高压下疯狂地飞速运转,拼命地为自己寻找着活下去的逻辑闭环。
是的,这些天他们在远征军营地里一直在搞小动作,克扣补给、拖延行军、在防线部署上做手脚……
这些绝对瞒不过索伊那头老狼,更瞒不过眼前这个城府深不可测的小怪物。
但是!
至少……至少他们做这些下作勾当的根本目的,只是为了掩藏他们企图暗害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夺权阴谋!
他们的第一目标从来都不是真的要在战场上针对狼学派!
更重要的一点是——
他们并没有对狼学派造成任何实质上的损伤!
近几个月来,那些在暗中大肆狩猎猎魔人的罪魁祸首,是那个该死的罗格里德斯,根本不是他们瑞达尼亚。
差一点就被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那个疯子给彻底误导,把瑞达尼亚拉下了水……
我们只是临时的政治盟友而已……
而且,就在刚才那场内乱里,这头疯狗甚至不惜发动无差别攻击,连同我们这些盟友都要一起算计进去,让我们瑞达尼亚给罗格里德斯陪葬……
“还来得及……是的,还来得及,王国之剑不是冲过去救了熊学派的猎魔人,还为此付出了生命……”
“虽然不知道马格努斯为什么也突然发疯了,但这一步走得好,走得好啊……”
“只要操作得当,不仅一切都还来得及,说不定反而能拉近我们的关系……”
“没错的,瑞达尼亚和狼学派只有一点小摩擦而已,根本称不上矛盾……”
越是思考阿戈斯蒂诺越是松了口气。
他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老脸上,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而在阿戈斯蒂诺身旁不远处。
蒂莎娅·德·维瑞斯,这位如今北方大陆魔法界的巅峰、活了数个世纪的传奇女术士,此刻正维持着僵硬的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