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映着远方那道撕裂苍穹的金色光柱的眼睛里，掀起了无法掩饰的巨大波澜。
“这违背了混沌魔力的第一法则……这不可能……”
蒂莎娅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呢喃。她那双保养得宜、习惯了编织最复杂禁咒的双手，正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此来强行压制住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身为最高阶的施法者，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那一剑的分量。
那就不是猎魔人该有的力量。
“难道是二次突变……”
“难不成阿尔祖……真的找到了答案？”
“可是，明明一年前，狼学派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甚至差一点被‘大胃王’……”
“半年前，薇拉还来求我，那时的索伊奄奄一息，要不是……”
蒂莎娅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了艾林。
年轻的猎魔人艾林，依旧平静地撑起昆恩护盾，屹立在一棵枝丫落满积雪的橡树下，却比橡树更挺拔。
面对远方那宛如天神下凡的那一剑，整个营地几百号人都震撼得无以复加，甚至维瑟米尔、瓦勒里乌斯和格雷戈尔这些狼学派的猎魔人大师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可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脸上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愕与震惊。
他只是微微扬起下颌，湛蓝的竖瞳中倒映着璀璨的天光，眼底流转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于是……
蒂莎娅·德·维瑞斯瞬间将一切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是了！
狼学派由颓势逆转的节点——“大胃王”哈克索之死——他在场，狂猎第一次出现他亲眼见证，风靡整个北方大陆的剑油是他创造的，甚至二次突变本身就是他为了拯救索伊找到的……
他早就知道……
不！
这一切的蜕变，根本就与这个少年脱不了干系！
这位北方最强大的女术士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脑海中突然就响起一段幽远古老的低吟……
【须知，剑与斧之时已近，其为寒狼风雪之纪元……】
【世界将于寒霜中死去，并于新日下重生。】
【欲知征兆为何……】
【首先，Filius Miraculi——奇迹之子——降生于苦寒之地。】
【死亡与新生，非人之人带来血与火……】
……
“嗡——”
一声轻响，艾林收起修长的五指，散去了维持了许久的昆恩法印。
魔力屏障消散的细微波动，在死寂的营地中却显得异常突兀。
犹如某种无声的号令，周围那些原本呆滞地望着远方光柱的术士、骑士和贵族们，像是突然被抽了一鞭子，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艾林的身上。
人群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傲慢、鄙夷与恶毒的猜忌。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人，此刻目光在触及艾林湛蓝竖瞳的瞬间，全都犹如触电般躲闪开来。
因为他们忽然不可遏制地想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倘若狼学派中，真的有人能够继承索伊刚才那种劈开天地、斩断远古巨兽的灭世伟力，那么在场的所有猎魔人中，眼前这个少年必然是最无可争议的唯一选项！
即便那种犹如神明般的力量，其学习与继承的过程注定艰难无比，条件苛刻到令人发指，但……
在他们眼前站着的，可是一个年仅十四岁，便已结结实实成为猎魔人大师的天才！
他有一切的可能！
更何况……
远征军中的聪明人并不傻。
即便刚才在极致的恐慌中没能意识到，现在死里逃生、理智回笼后，他们也渐渐浑身发冷地回过味来。
方才营地内乱时，蒂莎娅·德·维瑞斯雷厉风行的镇压，步步为营的狠辣决断，其背后，分明处处透着这个少年猎魔人的影子。
是他在只言片语间，犹如一个老练的执棋者，拨动了全局的走向！
而一旦事件走向回归本初，任由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攀咬……
“嘶——”
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
强大的猎魔人不值得害怕，因为纯粹的武夫总能被金币收买、被阴谋算计、被毒药和军队耗死。
真正可怕的，是一个猎魔人不仅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潜能，还拥有着极其老练的智慧。
可倘若……倘若一个猎魔人，未来注定会拥有索伊那般劈山断海的神明伟力，同时，此刻就已经展现出了那种仿佛只能在最险恶、最肮脏的帝国宫廷里才能淬炼出的恐怖政治手腕……
甚至，他现在还只有十四岁！
一时间，敬畏、恐惧，甚至是带着一丝极度卑微与谄媚的讨好，在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脸上，极其滑稽且生硬地交替出现着。
他们像是一群等待着君王宣判命运的囚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面对这几百道战战兢兢的目光，艾林没有出言嘲讽，也没有展露任何胜利者小人得志的狂妄。
他只是看向蒂莎娅·德·维瑞斯，问道：
“蒂莎娅女士，请下令处置贝伦迪……”
话音未落，急着去往战场探明索伊和埃兰状态的艾林，低头看了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一眼，语气突然一滞。
他发现，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泥泞雪窝里的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不知何时，胸膛已经彻底停止了起伏。
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热量与魔力波动。
而那张因极度惊恐而青紫交加的脸上……
一双向外暴突、布满猩红血丝的浑浊眼球，正直勾勾地、不甘地盯着远方那道渐渐消散的金色天光的方向。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被活生生吓死了……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