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收回视线,向着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宣布道:
“他死了,被吓死了。”
雪林里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十道目光大着胆子越过艾林的肩膀,投向了那个蜷缩在泥泞中的干瘪身影。
当他们看清贝伦迪尔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发紫的脸,以及那双向外暴突、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球时,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堂堂罗格里德斯家族的代言人,前不久还于多杜拉克远征军“呼风唤雨”、“搅弄风云”的男巫,竟然在几里开外,仅仅是目睹了那一剑的余威,就被活生生地吓破了胆囊,心悸而亡。
这种近乎荒诞的死法,非但没有让众人感到滑稽,反而将索伊那一剑的恐怖威慑力,在他们的心头无限放大。
连远远看上一眼都会被吓死,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伟力!
众人看向艾林目光中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然而,在这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权贵中,却有一个人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从地狱到天堂的剧烈颠簸。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
这位还瘫跪在雪地里的瑞达尼亚术士首领,在听到“他死了”这三个字的瞬间,浑身猛地打了一个极其剧烈的激灵。
死了?
贝伦迪尔这个疯子……竟然就这么死了?!!
阿戈斯蒂诺死死盯着那具已然冰冷的尸体,连呼吸都停滞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狂喜与如释重负,犹如决堤的洪流般,瞬间冲刷他的全身,令他兴奋得战栗,汗毛竖起。
刚才他还在疯狂地绞尽脑汁,思考着该如何把自己从这场叛乱中摘出去。
最令他恐惧的,根本不是什么索伊和蒂莎娅·德·维瑞斯,而是活着的贝伦迪尔!
毕竟,在这场企图暗害蒂莎娅·德·维瑞斯、夺取远征军最高控制权的谋划中,他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是和贝伦迪尔平起平坐的绝对主谋。
如果贝伦迪尔活着,即便蒂莎娅·德·维瑞斯再怎么承诺不追究,也难保群情激奋之下,群起而攻……
但现在……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压在阿戈斯蒂诺胸口的那座大山轰然崩塌。
时刻悬在他头顶的绞索,随着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最后一口气咽下,彻底烟消云散。
现在。
即便蒂莎娅·德·维瑞斯笃定叛乱中有瑞达尼亚的参与,至少有了一层可以斡旋的空间。
那一切,就都可以谈,无非是代价多寡。
阿戈斯蒂诺与人群中几道视线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松了口气。
“诸神在上!他这是罪有应得!”
前一秒还瘫软如泥的阿戈斯蒂诺,突然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从雪地里一跃而起。
他那张刚刚还惨白如纸的老脸,此刻已经极其丝滑地切换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不顾自己满身的泥泞与污秽,大步冲到贝伦迪尔的尸体旁,用那双戴着昂贵丝绸手套的手,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洪亮、义正辞严地在大营中咆哮起来:
“这个阴险狡诈的叛徒!他企图谋害蒂莎娅女士,企图颠覆我们的远征,甚至恶毒地诅咒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猎魔人阁下!”
阿戈斯蒂诺转过身,向着艾林和蒂莎娅恭敬地抚胸行礼:
“这就是诸神的惩罚!是他那肮脏的灵魂,承受不住索伊阁下如神明般伟岸的正义之剑,最终遭到了反噬!他死有余辜!桂冠银鹰为曾经与这种败类并肩而感到深深的耻辱!”
这番大义凛然、慷慨激昂的表演,在安静的雪林中回荡。
周围的贵族和术士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少聪明人都在心底暗骂这老狐狸的无耻与翻脸无情,但却无一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反驳。
蒂莎娅·德·维瑞斯冷冷地注视着阿戈斯蒂诺卖力的表演。
这位活了数个世纪的传奇女术士,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
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像欣赏一出拙劣的滑稽戏般,静静地看着这只瑞达尼亚的老狐狸在雪地里翻滚、嘶吼、推卸责任。
她确实不善于政治,但这绝不意味着她蠢笨。
恰恰相反,超凡脱俗的魔法天赋与深不可测的魔力,早已让她有了不去理会这些凡俗事务的绝对底气。
常年驻守在仙尼德岛的她,手里握着艾瑞图萨学院足以左右各国宫廷格局的女术士名单,更垄断着北方很多品类最顶尖的炼金产品。
世俗的王权对她而言,向来只有摇尾乞怜与拼命拉拢的份,根本没什么值得她去惦念的权力。
她不善于政治,纯粹是因为不屑。
但当她真正受到触动,想要去洞悉这一切时,她相信自己比任何政客都更快地学会权谋的本质。
她只是需要……
一个合适的老师。
而另一边,年轻的艾林自始至终平静如渊。
他没有因为阿戈斯蒂诺那慷慨激昂的“倒戈”陈词,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直到——
“艾林,你觉得该怎么处置阿戈斯蒂诺呢?”
一道极其隐秘的传音法术,突兀地在艾林的脑海中响起。
艾林微微一愣,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蒂莎娅·德·维瑞斯。
透过那双深邃的眼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女术士态度上极其微妙、却又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没有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用一种大人物看待潜力学徒、或是长辈庇护晚辈的审视目光来看待他。
此刻的蒂莎娅,眼神中透着一种绝对的平等,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真心求教的低姿态。
她在向一个十四岁的猎魔人,征询决定远征军高层生死的政治意见。
这种突如其来的角色转换,让艾林感到一丝不适应。
但他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异色,借由猎魔人敏锐的感知,在脑海中条理清晰地回应道:
“暂时搁置他,蒂莎娅女士。”
“搁置?”蒂莎娅本能地反驳,“这只老狐狸是谋划暗害我的主谋之一。现在整支远征军的心理防线已经被索伊彻底击溃,正是以谋逆罪将他顺势除掉的绝佳时机。”
“一旦让他缓过神来,活着回到崔托格,有了拉多维德四世的庇护,再想光明正大地动他就难了。”
“留着这条毒蛇,终究是个隐患。”
艾林面色不改,目光随意地扫过阿戈斯蒂诺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剖析道:
“远征军中出身瑞达尼亚的术士不少,除了桂冠银鹰之外,还占了相当一部分。”
“更别说王国之剑方才奋不顾生的表现……”
“现在杀了他,只会逼迫剩下的几百名瑞达尼亚术士与骑士为了活命而狗急跳墙。”
“多杜拉克需要每一份能够争取的力量,他们的阴谋已经破产,接下来会比任何人都安分,而且离开多杜拉克之后,也可以让他们去对付罗格里德斯家族残存的势力……”
蒂莎娅·德·维瑞斯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既不要当场发难,也绝对不要给他任何‘既往不咎’的承诺。”艾林总结道。
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剖析,蒂莎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这位传奇女术士在心底极其复杂地叹了口气,称赞道:
“艾林,你是真的不错。”
随后不等艾林的回应,蒂莎娅·德·维瑞斯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