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依旧保持着那副痛心疾首、忠肝义胆的滑稽姿态,像一只极力向主人展示忠诚的哈巴狗,眼巴巴地望着这位传奇女术士,企图从她的口中得到哪怕一句口头的赦免。
然而,蒂莎娅甚至连半个音节都没有施舍给他。
她就这么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迈开优雅的步伐,从半跪在贝伦迪尔身旁的阿戈斯蒂诺一侧径直走过。
镶嵌着红宝石的长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连一片衣角都不曾擦过这位瑞达尼亚术士首领的肩膀。
阿戈斯蒂诺那张慷慨激昂的老脸瞬间僵在了半空,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蒂莎娅没有再理会身后那群战战兢兢的瑞达尼亚人。
她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地上,手中法杖猛地顿入积雪。
“嗡——!”
伴随着魔力的激荡,女术士那清冷、威严的声音,犹如隆冬的惊雷,瞬间炸响在整座远征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全军听令!”
“多杜拉克的窄道已经打通,前锋的英雄们为我们斩杀了强大的巨兽!”
“现在——立刻拔营!收拾辎重,列阵挺进!”
这道夹杂着魔力威压的命令,瞬间打破了营地里凝固的死寂。
那些还沉浸在神明伟力震撼中的士兵、骑士与术士们,犹如大梦初醒般,立刻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拔钉、拆帐、套马……整个雪林瞬间沸腾了起来。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拖延半秒。
而在下达完开拔的指令后,蒂莎娅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身后的艾林身上。
尽管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猎魔人刚才展现出了足以令老辣政客都感到胆寒的城府,还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
但在蒂莎娅·德·维瑞斯的眼中,艾林神色里那一抹被死死压抑的焦灼,依然无所遁形。
终究还是个孩子……蒂莎娅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
她微微侧首,向不远处一名正牵着战马、满脸敬畏的王国之剑骑士招了招手。
“把你的马让出来。”蒂莎娅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
骑士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将那匹浑身没有一丝杂毛、极其神骏的北境战马牵到了艾林面前,甚至恭敬地替他拉住了缰绳。
蒂莎娅看向艾林:
“去吧。大军开拔和清理残局还需要时间,但前线那些创造了奇迹的人,此刻或许更需要他们最信任的亲人。”
艾林微微一怔。
他深深地看了蒂莎娅·德·维瑞斯一眼,没有矫情地推辞,利落地翻身跃上那匹高大的战马,握紧了粗糙的缰绳,对着蒂莎娅极其郑重地微微颔首:
“多谢,蒂莎娅女士。营地这边,就拜托您了。”
话音未落,少年猛地一磕马腹。
“希律律——”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马嘶,神骏的北境战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满地泥泞与积雪中扬起一阵飞雪,撞破了凛冬的寒风,向着那道依旧残留着凛冽气息的窄道,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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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的狂风在耳畔疯狂呼啸,夹杂着冰冷的碎雪,如同细密的刀片般刮擦着少年的脸颊。
神骏的北境战马在积雪的林道上发力狂奔,马蹄翻飞,将一截截被冻僵的枯枝踩得粉碎。
艾林伏在马背上,湛蓝的竖瞳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被剑气强行劈开的云层裂隙。
尽管他的心底早已燃起了焦灼的烈火,恨不得立刻飞到那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去确认索伊、埃兰等人的伤势,但在极寒冷风的刺激下,他迅速冷静下来,飞速复盘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很清楚,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滑稽的暴毙,绝不是一个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一个更加血腥的开端。
就在刚才那场未遂的叛乱中,当贝伦迪尔催动那颗诡异的古神祷石、妄图发动无差别攻击将所有人拉下水的那一刻起……
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势力——无论是瑞达尼亚的王室与大贵族、泰莫利亚的权贵,还是术士兄弟会——都已经自动成为了罗格里德斯家族不死不休的死敌。
只要这支多杜拉克远征军中,有人能活着离开这片冰原……
哪怕只有极小的一小部分人,甚至是几个无足轻重的传令兵把消息带回马里波,罗格里德斯家族将面临整个北方大陆最恐怖的血腥绞杀。
所以对贝伦迪尔和罗格里德斯家族来说,这是一场根本不留任何退路、代价极其高昂的豪赌。
艾林紧握着粗糙的缰绳,在心底剖析着贝伦迪尔的疯狂举动。
他从来都不觉得,贝伦迪尔真的是个丧失理智的疯子。
他不可能看不出这个计划中,那大到足以吞噬整个家族的致命风险。
不可否认,涎魔确实强得离谱,仅凭纯粹的肉体力量就能让远征军先锋陷入绝境。
贝伦迪尔手中那块祷石,操弄人类心绪、引爆内乱的能力也确实堪称诡谲防不胜防。
但……想仅仅靠这两样东西,就让数千名精锐组成的远征军在多杜拉克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不留……
艾林摇摇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远征军的凡人军团在内乱和巨兽的夹击下彻底崩溃,可那些在荒野中生存能力极强、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直觉的猎魔人呢?
他们打不过涎魔,难道还逃不掉吗?
更别提蒂莎娅·德·维瑞斯了。
这位活了几个世纪的传奇女术士,或许在世俗的政治斗争与站队中显得有些迟钝和傲慢,但艾林绝对不相信,一个站在北方魔法巅峰的活化石,手里会没有几种足以在绝境中逆转生死的底牌。
只要漏掉一个活口,罗格里德斯家族就得万劫不复。
这种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的计划,简直就像是失了智的蠢货才会做出的抉择。
以贝伦迪尔的城府,绝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艾林微微眯起竖瞳,任由狂风将他的额发向后吹乱。
“除非,在我们于多杜拉克艰难跋涉的这几个月里,外界的罗格里德斯家族,已然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只有深陷死局、脖子已经被绞索勒紧的赌徒,才会闭上眼睛,将所有仅剩的筹码全部推向那个风险最大、但也可能瞬间翻盘的数字。
他们可能别无选择。
他们或许无法在当下这个稳定的政治博弈中存活,只能在这个被大雪封死、消息隔绝的山谷里,利用涎魔和内乱,进行最后一次疯狂的赌局。
然后等远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出去,再借桂冠银鹰和王国之剑的存在,借贝伦迪尔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之口,在北方大陆掀起一场互相猜疑的政治风暴。
最好让本就有世仇的瑞达尼亚与泰莫利亚再度陷入战乱,再左右逢源。
这不是没可能的。
远征军中蒂莎娅·德·维瑞斯虽然在泰莫利亚中立,但艾瑞图萨的女术士早已渗透进了泰莫利亚各个贵族的顾问、家庭教师、商会等职位,甚至不少贵女本身就是女术士。
一旦远征军全军覆没,军队中还有瑞达尼亚如此明显的插手,泰莫利亚的国王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更何况……
梅里泰莉还有一支祭司团跟随着远征军……
以梅里泰莉神教的在北方大陆的影响力,这场事件对泰莫利亚的国王而言,甚至不是麻烦,而是机会。
还真别说,一旦让罗格里德斯成功了,再另外谋划一番,战争还真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当然现在,这样的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至于谁让罗格里德斯不得不拼死一搏……
“是薇拉吗?”
艾林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