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你的呼吸很乱,发生了什么?”索伊问道。
“抱歉……”艾林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驱散了心头突然爆发出来的恶寒,见众人的视线——尤其是亨·格迪米狄斯的视线看过来,连忙改变本该脱口而出的问询:
“我在想一个问题……”
艾林深吸了一口混着冰碴的冷空气,道:
“狂猎的传说明明在北方大陆存在了数千年,为什么……直到今天,他们才毫无征兆地以如此恐怖的军势降临?”
“我是说,他们倘若早就如现在这样,暗中积蓄力量,北方大陆早就被征服了……”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们才这样做?”
这不仅仅是艾林用来敷衍众人的话,而是他切切实实的疑惑。
狂猎绝不是第一天知晓猎魔人世界的位置。
那些在冬日夜空中游荡的幽灵骑兵,早已经在这片大陆的传说里劫掠了几个世纪。
甚至,即便不谈传说,更近一些的上古之血源头,桤木之王奥伯伦·穆希塔齐的女儿劳拉·朵伦。
这位承载着艾恩·艾尔一族重启世界之门、躲避白霜希望的“武器”,逃离了提尔·纳·利亚,背叛了与精灵贤者阿瓦拉克的婚约,转身与猎魔人世界的一个普通人类术士相恋,直接破坏了桤木之民延续种族生息的终极计划。
这是何等严重的背叛!
可即便是在那个时候,艾恩·艾尔也没有向这片大陆派来哪怕十分之一当下规模的狂猎大军。
至少记载中完全没有任何影子。
劳拉·朵伦死于两个种族的仇恨——精灵(还是艾恩·希迪)与人类——而非艾恩·艾尔的追击中。
桤木之民甚至在艾林前世,劳拉·朵伦的凄惨故事里,都只在开场的背景故事里出现过。
这合理吗?
难道那些高傲、残忍、将其他种族视作蝼蚁的桤木之民,骨子里其实是一群极致的浪漫主义者?
为了成全一段跨越种族的凄美爱情,他们感动得连自己种族的存亡与未来都不顾了?
又或者,那位被戴了一顶结结实实绿帽子的精灵贤者阿瓦拉克,竟然痴情到宁愿枉顾整个族群的利益,冒着种族灭绝的风险,也要动用权力去暗中保护背叛自己的未婚妻劳拉·朵伦?
这怎么可能呢?
前世,当《猎魔人》仅仅只是屏幕里的游戏和纸张上的小说时,他自然无需将这些背景故事想得那么深,大可以将其归咎于设定的留白、或者是为了推动剧情而做出的妥协。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片冻土上,呼吸着夹杂着血腥味的冰雪,隔不了多远就是随时可能要了他们命的狂猎。
在拥有着严密底层逻辑的真实世界,任何不合常理的异样,其背后必定隐藏着某种真相和秘密。
狂猎过去不派大军降临,绝不是因为他们“不想”,也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某种存在限制了他们,导致他们无法跨越世界的距离,输送大军……
现在肯定因为某些原因,让他们突破了这种限制……
艾林湛蓝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隐隐感觉到,想通这个逻辑上的巨大异样,或许就是他们在这场十死无生的斩首行动中的破局之点!
艾林的话在呼啸的风雪中落下,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几位猎魔人大师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精通剑术、法印与怪物学识,但在今天之前,对于除了索伊、维瑟米尔和亨·格迪米狄斯之外的所有人来说,传说中的狂猎不过是只在凛冬夜空游荡的幽灵骑兵,是用来吓唬不听话小孩的睡前故事。
艾尔兰德和班·阿德被摧毁增加了一点实感。
但不多。
更像是吟游诗人的口中时间和空间很近,但感官却极为遥远的颂王诗篇。
就算是最博学的亨·格迪米狄斯也在第一次遭遇狂猎的时候便重创昏迷,来不及寻找任何有关的线索和资料。
“猎魔人,你的问题很有意思,”亨·格迪米狄斯脚步不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狂猎是神秘上非常重要的符号,在很多仪式中,其阶位与星象仅差一级……”
“但过去,由于无人知晓狂猎的身份,确实没有人针对狂猎个体进行研究……”
“不过……”
亨·格迪米狄斯自顾自地摇摇头:“这在当下不重要了。”
“无论他们是为了什么,又或者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做到这一步,都不是我们现在该关心的。”
“快些走吧,猎魔人。”
“激荡的空间之弦告诉我,我们的目标很近了……”
几乎在亨·格迪米狄斯句尾的“了”字刚刚散入风雪……
众人穿过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林地。
这里的风势陡然一变,原本在逼仄峡谷中疯狂回旋的寒风,猛地灌入了一片极其开阔的低地。
走在最前方开路的狮鹫学派大宗师埃兰,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死死钉在了原地。
不仅是他,紧跟其后的索伊和阿纳哈德也同时停下了身形,三位大宗师就像是三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矗立在呼啸的寒风中,一动不动。
反常的停顿,瞬间吸引了后方所有人的注意。
艾林本能地压低重心,大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了“艾尔莎”的剑格。
他刚想出声询问……
下一秒。
所有的话语都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脚下是陡峭的悬崖,而在悬崖下方迷蒙风雪与灰白雾气的尽头,静静地伫立着一片庞大得令人心悸的废墟。
勿须任何人辨认,仅从亨·格迪米狄斯紧握住法杖的手背,突然暴突的青筋就能判断废墟的身份。
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班·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