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亨·格迪米狄斯!我活过的岁月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长!我见过真正的战场,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见过前一秒还在谈笑的战友,下一秒就残缺不全地死在我的面前!”
老男巫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握紧了法杖:“我不会因为看到一些熟人的凄惨尸体就失态,我只会为他们复仇!”
“既然暂时没有什么危险,那我们就赶紧出去,摧毁传送门!”
他以为外面不过是布满了班·阿德法师被狂猎屠戮、虐杀的惨烈尸骸,才让这个年轻猎魔人露出了那种怜悯的神情。
猎魔人以为这会击败他吗?
不!
这只会让他感受到荣耀!
因他的学徒是死在维护秩序,对抗外来恶意的英雄!
但艾林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没反驳,只是侧过身,贴着冰冷的石壁让开了一条路。
看着艾林的举动,亨·格迪米狄斯心中的不悦虽然稍减,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一股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而在艾林与亨·格迪米狄斯交谈的间隙,其他几位猎魔人已经握着剑,一个个默契地走出了暗道口。
然而,即便已经提前得到了艾林的警告,几位身经百战的大宗师在看清外部景象的瞬间,身形也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猎魔人独有的竖瞳里倒映出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厌恶。
亨·格迪米狄斯感觉越来越不妙,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大步越过众人走了出去。
下一秒。
亨·格迪米狄斯本人也立刻怔住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堪称人间炼狱的荒诞画卷。
原本记忆中宏伟的古精灵地下宫殿群,此刻已经彻底被某种蛮横的力量推平,化作了一望无际的残骸与废墟。
晃动的火炬间隔着插在其中,火光下,无数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像工蚁一般,在废墟之间艰难地推着沉重的木板车。
车上装载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些被抽干了魔力、冻得僵硬或者奄奄一息的活人。
他们将这些“货物”像倾倒垃圾一样,从车上粗暴地卸下,堆砌在远处的某种法阵边缘。
另一些早就在那里等待的人,在往那些“货物”口中硬灌浑浊的药水。
“啪!快点!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凄厉的惨叫声、皮鞭狠狠抽打在血肉上的破空声,以及恶毒的鞭笞咒骂声,在这片地下废墟中此起彼伏,刺耳至极。
亨·格迪米狄斯定睛细看,干瘪的额头上瞬间暴起了一根根粗壮如蚯蚓般的青筋,指甲几乎要抠进法杖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终于知道艾林为什么会提醒他了。
因为他看清了那些挥舞着皮鞭,像驱赶牲口一样奴役着术士的监工。
他们根本不是戴着骷髅面具的狂猎。
他们是人类,是穿着班·阿德法师袍的男巫,是他引以为傲的学徒……
而他们奴役鞭打的受害者,大多穿着里斯伯格的长袍……
刹那间,亨·格迪米狄斯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闷雷劈中,整个人死死地僵在原地。
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干瘪面颊,在看清那些监工身上熟悉的法袍时,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但紧接着,又不可遏制地涌上了火烧般、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紫红。
极致的震惊、错愕,最终化作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羞愤,犹如长满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让他差点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啪!还不快滚起来!”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皮鞭声。
穿着班·阿德长袍的男巫嚣张的咒骂,听在亨·格迪米狄斯的耳朵里,比狂猎最致命的魔法还要恶毒,让他肝胆俱裂。
他终于明白年轻猎魔人眼中为什么闪过的那一丝怜悯。
那不是对班·阿德尸横遍野的怜悯。
是对班·阿德的堕落、对他这位班·阿德缔造者的……怜悯!
亨·格迪米狄斯枯瘦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手中的千年阴沉木法杖都在冰面上敲出了细碎而慌乱的杂音。
这时他突然又意识到——
在他的身后,正站着七个猎魔人,七个平日里被高阶法师们高高在上地俯视,被轻蔑地称为“变种人”、“没有感情的野兽”、“被诸神唾弃的下贱胚子”的猎魔人。
此刻他们正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将这同胞相残、毫无底线可言的无耻一幕尽收眼底。
暗道口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一个猎魔人出声嘲讽,甚至没有人发出一声冷哼。
但正是这种静默,让亨·格迪米狄斯感觉如芒在背。
他感觉周围投射过来的目光,仿佛化作了一把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灼热、尖锐、刺骨,毫不留情地烫在他佝偻的脊梁上,几乎要将他的灵魂贯穿。
刚才在暗道里,他那番大义凛然、自诩见惯了生死、高呼着要为同僚复仇的豪言壮语,此刻就像是一个个响亮至极的耳光,当着所有猎魔人的面,狠狠地、反复地抽在他这张老脸上。
亨·格迪米狄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羞愤欲死。
仿佛当众被扒光了所有衣服,赤身裸体地钉在耻辱柱上受人围观。
他,班·阿德的院长,天赋与技艺协会的会长,最高评议会的议长,北方魔法界的泰斗……
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他的徒子徒孙,竟然在这场关乎人类存亡的浩劫中,背叛了自己的种族,像一条条摇尾乞怜的恶狗一样去给异界入侵者当监工!
甚至心安理得地挥舞着皮鞭,残忍地奴役、虐杀着里斯伯格的同胞!
这就是他苦心经营了几百年的班·阿德?!!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法师?!!
“咳啦~”
老男巫的喉咙里滚过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杂音,像是咽下了一大口碎玻璃。
巨大的羞愤与暴怒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布满血丝的眼球外凸,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正高高举起皮鞭的班·阿德男巫。
“这群……该死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