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几发原本应该将“飞燕号”轰成碎片的炮弹，大半都偏出了几十米，甚至上百米远。
它们盲目地砸进了“飞燕号”周围的海水之中，掀起了一道道高达数十丈的冲天水柱。
“好险……”
清源老道士从桅杆上跌落下来，浑身焦黑，头发根根倒竖，还在往外冒着青烟，但他却咧开嘴，笑得像个疯子。
然而。
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
“不对，还有四发！”
陆诚的眉头，终于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即便在老道士拼了老命的干扰下，依旧有四发重型高爆弹，凭借着最初的惯性锁定，穿透了重重水幕，直奔甲板而来。
太近了，已经来不及做任何闪避和拦截了。
这四发炮弹，足以将这艘本就残破的商船拦腰炸断。
“到极限了么……”
陆诚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陪伴了自己一路的【破虏】古刀。
他知道，面对这四发分散的高爆弹，依靠刀法去“入微”拆解，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缓缓地，将【破虏】推回了刀鞘。
“呛”的一声轻响。
“陆宗师……”
明尘和雷奥看着陆诚收刀的动作，心头一震。
陆诚微微闭上了眼睛，胸腔深处，那颗一直被他稳稳压制在丹田内的玉色“假丹”，开始旋转起来。
他在透支。透支自己那千锤百炼，好不容易才摸到抱丹门槛的武道根基。
【白虎真意】的杀伐之气，被他抽调而出，甚至连周围的雨水都被这股杀气冻结成了冰碴。
【金刚狮子吼】的法门，被他催动到了超越人类声带极限的最高频。
最后。
是那股将他身体推向崩溃边缘的，全功率爆发的……【丹气】！
陆诚迎着那四颗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的死神炮弹。
缓缓地，抬起了右手的手掌，掌心向天，仿佛要以一人之力，托起这塌下来的苍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整个人的胸膛高高鼓起，那身青灰色的长衫在狂暴的真气下寸寸撕裂，露出了底下宛如白玉般的精悍肌肉。
“听我一声……”
陆诚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光芒直刺夜空。
他张开口，舌绽春雷，将这四个字，连同他透支生命的终极力量，轰然吼出。
“滚！！！”
这一声怒吼，已经超越了凡人的理解范畴。
因为它的频率，已经高到了撕裂空气的地步。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只见一道直径不到三尺，却长达数百米，呈现出半透明圆锥形的恐怖音波气柱，从陆诚的口中喷薄而出，斜斜地射向了半空中的那四发炮弹。
这股音波气柱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褶皱。
“轰……嗡！！！”
当这股极限压缩的音波气柱，撞上那四发重型炮弹的瞬间。
它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地……把那四发重达数百公斤，正处于高速飞行状态的炮弹，给“撞”偏了弹道！
“嗖嗖嗖嗖。”
四发炮弹擦着“飞燕号”的船头，一头扎进了商船与东洋巡洋舰之间的宽阔海域之中。
“轰！轰！轰！轰！”
爆炸产生的恐怖能量，掀起了四道高达十几丈的巨型水墙。
一时间，漫天的海水化作了白色水雾，将整个战场完全笼罩在内，仿佛在这两艘船之间，拉起了一道天堑。
“挡……挡下来了？”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等人，呆呆地看着那落下的水雾，仿佛在做梦。
然而，甲板上。
“噗嗤！”
陆诚的身形猛地一晃，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残破的青衫。
他的脸色苍白，丹田内那颗曾经圆润的“假丹”，此刻光芒黯淡，看着那渐渐散去的水雾背后，隐约再次调整炮口的钢铁巨兽。
人力有穷时。
半步抱丹，终究还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挡不住这源源不断的工业屠杀。
“再来一轮……便真的要留在这东海了么。”
陆诚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遗憾。
他的大戏，似乎真的要落幕了。
“陆宗师，陆宗师！”
一直瘫坐在甲板上，左臂重伤的西洋剑仙雷奥，像是突然被人用凉水浇醒了一般。
“我险些忘了一件天大的事。”
雷奥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手忙脚乱地从怀里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个被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他颤抖着手撕开油布。
里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蓝白相间的旗帜。
星条旗！
除了旗帜，还有一份盖着红色火漆封印，用纯羊皮纸书写的正式外交文书。
雷奥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将这两样东西高高举起。
“陆宗师，各位。”
“这是我从香江上船时，为了避免遇到海盗，特意从星条国驻港领事馆讨来的‘外交保护书’。”
“我此次东行，明面上挂的是‘梵蒂冈—星条国联合考察团’的名义。”
“按照国际惯例和公约，我的人身安全，是受星条国领事馆绝对保护的。”
雷奥激动地指着那面星条旗。
“东洋人现在虽然在关外飞扬跋扈，但他们就算再疯，也绝对不敢在国际公海航线上，当众炮击一个挂着星条国国旗、拥有外交豁免权的目标。”
“因为那等于……直接向白宫宣战。”
此言一出。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洋人的旗帜，有时候比几万大军还要管用。
“可是……”
老道士看了一眼四周，顿时苦拉下了脸。
“这‘飞燕号’的主桅杆，刚才被老道我引天雷给劈断了，现在光秃秃的，这旗子……挂哪儿啊？”
就算把旗子铺在甲板上，在这么大的风雨和夜色中，远处的军舰也根本看不见啊。
陆诚的目光，越过船舷，投向了在波涛中起伏的海面。
在那里，那艘被他用丹劲推出去的木质救生艇上。
那个满脸是血的胖子赵猛，正拼命地护着林雪等几个女学生，在风浪中苦苦挣扎。
“有地方挂。”
陆诚没有片刻的犹豫。
他一转身，从之前被炮弹震碎的甲板废墟中，随手抽出了一根长达丈余，原本用来撑遮阳棚的粗壮竹竿。
“拿来。”
陆诚一把接过雷奥手中的星条旗和那份火漆文书。
他动作快如闪电，将星条旗死死地绑在竹竿的顶端，那份羊皮文书则用一根细铁丝，牢牢地缠在旗帜的下方。
随后。
陆诚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最后一点残存丹气，被他尽数榨取。
“去！”
陆诚手腕猛地一抖，【破虏】刀法中的投掷暗劲，被他用在了这根竹竿上。
“嗖——”
那根绑着星条旗的竹竿，犹如一根离弦的重型标枪，跨越了数十丈的海面。
“啪”的一声。
在赵猛和女学生们惊骇的目光中。
那根竹竿，稳稳当当地，插在了那艘在风浪中摇晃的救生艇的船头木板上，入木三分，坚如磐石！
闪电划破夜空。
那面红蓝白相间的星条旗，在狂风的吹拂下，在救生艇的船头，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差点忘了，我英语也是过了四六级的。”
陆诚站在“飞燕号”的船头，猛地挺直了脊梁。
将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鲜血强行咽下，再次催动了【金刚狮子吼】。
这一次，他没有发出破坏性的音波，而是将自己的声音，无限放大，化作了滚滚天音，朝着十里之外的东洋巡洋舰，用流利的英语，道。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Convoy!”
（美利坚外交护送船！）
“Cease fire immediately!”
（立即停火！）
“Any further attack will be considered an act of war against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任何进一步攻击，将被视为对美利坚合众国宣战！）
……
数十海里外。
东洋重型巡洋舰，舰桥指挥室。
那位正红着眼，准备下令“全炮齐射、彻底抹平”的东洋舰长。
在听到这声穿透风雨，犹如在耳边炸响的英语怒吼时。
他那高举着指挥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
一名通讯副官，脸色惨白，连军帽都跑掉了，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舰桥。
“舰长阁下，出、出大事了！”
“刚才瞭望哨通过探照灯和闪电的光芒确认……”
“目标船只前方的一艘救生艇上，悬挂着……悬挂着星条国的国旗。并且，我们截获了那声喊话，对方声称是美方外交护送船只！”
“纳尼？！”
舰长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背后的军装。
“情报部门那帮饭桶，他们不是说这只是一艘普通的华夏商船吗？”
“为什么上面会搭载美方的外交保护对象？”
舰长慌了，彻底慌了。
这个年代的东洋，虽然在亚洲飞扬跋扈，野心勃勃。
但他们的高层，还没有彻底陷入最后的疯狂。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那个胆量，去直接挑衅大洋彼岸那个工业实力恐怖的星条国霸主。
炮击一艘载有美方外交人员，并悬挂着星条旗的民用商船？
这如果被坐实了，等同于给星条国一个最完美，最名正言顺的开战理由。
到时候，他这个下达开火命令的舰长，不仅要切腹谢罪，甚至可能成为引发大国全面战争的千古罪人。
更糟糕，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
他透过布满雨水的舷窗，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海域。
刚才那几轮炮击中，发生的事情简直太诡异了。
一发穿甲弹，在半空中被斩断引信变成了哑弹。
漫天的炮火，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干扰，大半失去了准头。
最后那四发必杀的高爆弹，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半空中生生推离了弹道。
一艘三千吨的破烂商船，几个血肉之躯的武人，竟然挡下了帝国海军重型巡洋舰的连续齐射？！
“这不是人，这是神灵的警告，这是触怒了神明……”
舰长在心底颤栗着，那股因为陆诚的非人手段而产生的深层恐惧，在此刻终于战胜了他最后的疯狂。
“舰长阁下，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开火吗？”副官颤抖着问道。
“开你妈的火，你想让帝国现在就和星条国开战吗？！”
舰长一脚将副官踹翻在地，歇斯底里地咆哮下令。
“传我的命令。”
“全舰立刻停火。”
“左满舵，引擎全速倒车，脱离接触海域。”
舰长跌坐在指挥椅上，浑身虚脱般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封口令。
“今夜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那些怪物，还是那面星条旗。”
“在航海日志上，全部抹除。”
“所有参与者，包括我，就当今晚……我们什么都没有遇到过。”
……
“呜——”
那艘庞大的钢铁巨兽，在海面上缓缓地调转了庞大的舰艏。
那些高昂着的主炮，黯然地低垂了下去。
引擎轰鸣，螺旋桨在海面上搅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巡洋舰就像是一头被自己影子吓退的恶狼，灰溜溜地，加速消失在了东海深沉的雨幕和黑暗之中。
海面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暴风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飞燕号”的甲板上。
清源老道士、明尘老和尚、雷奥，呆呆地看着那艘庞然大物真的退去，消失在视野中。
三位见惯了生死的大宗师，此刻竟然都有种劫后余生，脱力欲倒的虚脱感。
“退了……真的退了。”
老道士一屁股跌坐在积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哭又笑。
“他娘的，老道我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憋屈、这么刺激的仗。”
而在船头的最前方。
陆诚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那面在风雨中飘摇的星条旗，看着那艘逃离的军舰。
他的手，缓缓地松开了【破虏】的刀柄，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浊气，终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