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每到夜半子时。
陆诚便会披上那件青灰长衫,推开柴门,走向悬崖下方那片沙滩。
沙滩上,林海生早就等在那里了。
这瘦骨嶙峋的孤岛少年,没有钟表,全凭着听海潮的声音估摸时辰。
为了不耽误陆诚的教导,他往往前半夜就跪在冰冷的海水里扎马步。
“腰胯太紧,气沉不下去。”
陆诚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一块突起的黑色礁石上。
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一根枯竹枝,就像是戏台上那些武生名角儿手里拿着的马鞭,随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啪。”
隔着三丈远的距离,一股劲风,抽在了林海生的后腰眼上。
“嘶……”
林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僵硬的脊背下意识地一松。
就这一松的空当,那股一直憋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的浊气,竟然奇迹般地顺着奇经八脉,一路沉进了丹田。
“这唱戏啊,讲究个‘气口’。”
“你气浮在胸,就像是戏台上跑龙套的杂兵,扯着嗓子干嚎,能有几分底气?”
陆诚将竹枝背在身后,淡淡道。
“打拳,也是一样。”
“你们林家祖上从闽南传过来的白鹤拳底子,后来又被揉进了东洋人的唐手里,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伦不类的死把式。”
“东洋人只知道一味地追求刚猛、狠辣,像是一把没有刀鞘的杀猪刀,砍得了别人,也容易崩断了自己。”
“我今天教你的,是把咱们中原武术里那股子‘神收于内,气沉于渊’的魂儿,给你重新安回去。”
“白鹤亮翅,不是让你真去学鸟扇翅膀。”
“意在神先,力从地起。你脚下踩的不是沙子,是你老祖宗留下的根!”
林海生听得如痴如醉。
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高深的武学禅机,但他能感觉到,自从这位青衫先生指点了他那半套残缺的拳法后,他体内的血液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以前他打拳,打完之后只觉得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虚弱。
毕竟这年头,连一顿饱透的棒子面糊糊都吃不上,大陆上一袋洋面都要两块半现大洋,更别提这被东洋人剥削得连地皮都刮了三层的孤岛了。
穷文富武,没有肉食滋补,强行练拳就是找死。
但陆诚教他的法子不同。
那是一种道家吐纳配合着戏曲身段的发力技巧。
不仅不损耗根本,反而能在这海风中汲取水汽,滋养干涸的经络。
一晃眼,七八天过去了。
林海生那原本皮包骨头的身躯,竟然在陆诚的调理下,隐隐练出了一层牛皮般的坚韧,双眼也越发地明亮。
……
这一日。
傍晚时分,天边突然翻滚起大团大团的铅云。
海风也狂飙起来。
“要变天了,这是遇上海龙王发怒了。”
石屋里,老渔夫手忙脚乱地用破木板,将漏风的窗户钉住。
夜里,风暴如期而至。
狂风夹杂着暴雨,像是要在天地间拉起一道倒悬的水幕。
那高达数丈的惊涛骇浪,拍打着悬崖断壁,轰鸣不止。
陆诚独自一人,撑着一把竹骨老油纸伞,静静站在那处最凸出海面的断崖之上。
狂风呼啸,却吹不动他那袭青灰色的长衫。
【洗髓九成】的半步抱丹罡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圆融气罩。
那些砸落的暴雨、飞溅的海浪,在距离他身体还有半尺的地方,便被滑开。
陆诚着眼睛,在体会这天地大劫中的那股子“势”。
突然。
【玲珑心】的灵觉,在识海中跳动了一下!
陆诚猛地睁开双眼,【火眼金睛】的目光,犹如两柄刺破黑夜的利剑,直直地盯向了断崖下方那片乱礁林。
有人!
在这等连钢铁巨轮都不敢撄其锋芒的狂风骤雨中,竟然有一个活物,出现在了那片死地。
陆诚的视线穿透了重重水幕。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人影。
他披头散发,满头的白发和海带、水草纠缠在一起,乱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碎成了布条,勉强遮掩着干瘪却犹如钢浇铁铸般的身躯。
像个老乞丐,更像个从海底爬出来的水鬼。
“啊——”
那老疯子在狂风中,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长啸。
那啸声,竟然生生地压过了海浪的轰鸣,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纷纷滚落。
紧接着,这老疯子动了。
他在那滑不留足,随时会被海浪卷走的礁石上,胡乱地挥舞起了手脚。
乍一看去,就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疯子在手舞足蹈,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可是。
陆诚的眼睛,却在一瞬间眯成了一条细缝。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这看似癫狂,杂乱无章的动作里,陆诚那半步抱丹的眼界,竟然看到了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圆融!
那老疯子左手似是在抓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轰!”
一道拍向他的丈许高海浪,竟然在这一拽之下,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瞬间在半空中解体,化作漫天水雾。
他的右腿在礁石上看似随意地一跺。
一股暗劲,竟然顺着黑礁石传导进海水中,直接将水面炸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巨大真空旋涡。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门派的套路。
他仿佛将太极的柔、八极的刚、形意的透,甚至是西洋拳击和南洋杀人技,全都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然后变成了一种肌体本能。
这是武道返璞归真后的极致体现!
“好家伙……”
不知何时。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也顶着风雨,来到了悬崖边。
两位化劲大圆满的大宗师,此刻看着下方那个在风暴中起舞的老疯子,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清源老道士连手里的酒葫芦都顾不上了,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无量那个天尊……”
老道士的声音都在发颤,“陆老弟,老道我没眼花吧?”
“这疯子……举手投足间,内气与外罡相合,圆润无漏。罡气竟然能把砸下来的海浪给生生劈开!”
“这、这最少也是一位化劲大成,不!他绝对已经摸到了化劲大圆满,甚至……半步抱丹的门槛!”
明尘老和尚双手合十,脸上满是骇然。
“阿弥陀佛。此人身上的杀气与怨气纠缠,犹如实质。”
“这等修为,放眼咱们中原武林,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怎会流落在这海外孤岛,成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癫之人?”
陆诚没有答话,死死地盯着那老疯子的动作。
就在那老疯子打出一记极其霸道的贴身靠撞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
陆诚认出了那个动作的发力习惯。
虽然被刻意地扭曲和魔改过,但那骨子里的底色,却瞒不过陆诚这颗通晓天下武学的【玲珑心】。
就在陆诚准备出声试探之际。
崖下的老疯子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窥视。
他猛地停下了动作,仰起头,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眼睛,盯了悬崖上的三人一眼。
“唰!”
下一秒。
老疯子犹如一条入海的蛟龙,一头扎进了黑色狂涛之中。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彻底消失在了这狂风骤雨之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