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不上了。”
老道士懊恼地拍了大腿,“这等水性,加上他那化劲圆满的闭气功夫,在这风暴里,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陆诚缓缓收回目光,撑着油纸伞转过身。
“回去。问问那个老人家。”
“这岛上,藏着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
风暴肆虐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渐渐停歇。
石屋里。
土灶上的火光跳跃着。
当清源老道士将昨夜在悬崖上看到的一幕,连比划带描述地向老渔夫说了一遍后。
“咣当。”
老渔夫手里拿着的一根烧火棍,直接掉在了地上。
“客、客人们……你们,你们昨晚竟然看到了那个活阎罗?”
老渔夫咽了口唾沫。
“老人家,您认得那个老疯子?”陆诚盘腿坐在草铺上,温声问道。
“怎么不认得。这岛上活下来的人,谁不认得他啊……”
老渔夫叹了一口气,拉过一张破木凳坐下。
“那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那天也是一场大台风,一艘挂着外国旗帜的商船在附近触了礁。等风停了,我们村里的人去海滩上捡烂木头,就看到了他。”
“他被海水冲上了岸,浑身是血,身上穿的衣服都被炸成了破布条,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块烧焦的木牌。”
“我们以为他死了,刚想挖个坑把他埋了。结果他突然睁开眼,像诈尸一样跳了起来,把我们几个后生吓得连滚带爬。”
“这事儿,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东洋宪兵队的耳朵里。”
“东洋人以为他是从满洲那边逃出来的天朝间谍,派了整整两个小队的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把海滩给围了,要抓他回去交差。”
说到这里,老渔夫的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
“客人们,你们是没见过那场面啊。”
“那人当时明明看着连站都站不稳了。可是,当那些东洋兵拿着刺刀去捅他的时候……”
“他就像是一头突然发狂的猛兽!”
“没有武器,他就用那一双手!”
老渔夫比划着,双手都在哆嗦。
“他一巴掌拍下去,连人带枪,直接把那东洋兵给拍成了一滩烂肉!子弹打在他身上,就像是打在了铁板上,只留下几个白印子。”
“整整两个小队,七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东洋兵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被他徒手撕成了碎片。海滩上的沙子,全被血给染红了。那人踩着一地的尸体,仰天大笑,然后就疯疯癫癫地跑进了深山里。”
石屋里,一片死寂。
林雪等几个女学生听得脸色发白,捂着嘴不敢出声。
赵猛更是吓得缩在墙角,他可是亲眼见过陆诚在教堂里用音波震晕巡捕的。
现在听到这岛上还有个能徒手撕碎两个宪兵小队的怪物,只觉得两条腿都在转筋。
“后来呢?”
清源老道士皱着眉头追问,“东洋人吃这么大的亏,能善罢甘休?”
“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老渔夫摇了摇头。
“后来东洋人急了,调来了军舰,用大炮轰了几次山。还派了好多穿着白大褂、带着各种奇怪仪器的专家来抓他。”
“可是,那人就像是海里的泥鳅,山里的狐狸。东洋人根本摸不到他的影子,反倒是在山里折损了不少人手。”
“后来,东洋人实在抓不住,索性也就不管他了。只要他不下山捣乱,就当岛上没这个人。”
老渔夫顿了顿,语气变得诡异起来。
“可是……这疯子,他自己不消停啊。”
“怎么个不消停法?”明尘老和尚也忍不住开口了。
“他每隔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突然发狂。”
老渔夫指了指石屋背后,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险峻大山。
“那后山里,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那个专门抓活人进去搞什么武道实验的魔鬼大营。”
“这疯子每次一发狂,就会单枪匹马,硬闯那座大营!”
“那大营外头拉着通了电的铁丝网,墙上架着机枪,里头还有好多像怪物一样的东洋武士。”
“可是这疯子,就是不要命地往里冲。”
“他每次冲进去,里面就会打得天翻地覆,惨叫声连我们在村子里都能听得见。”
“但他毕竟是个人啊,双拳难敌四手。每次打到最后,他都是浑身是血地从营地里逃出来。”
老渔夫叹息着。
“他逃出来后,就会躲进海边的那些溶洞里舔舐伤口。有时候一躲就是大半个月,我们都以为他死透了。”
“可是,等他伤一好。”
“下个月,他又会像只扑火的飞蛾一样,疯叫着,再次冲向那座魔鬼大营,周而复始……”
听完老渔夫的这番话。
石屋里的几位宗师,全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清源老道士手里的酒葫芦,举在半空,半晌没有喝下去。
明尘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阿弥陀佛。”
这等绝顶高手,放在中原武林,哪一个不是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的泰山北斗?
就算是大清亡了,世道乱了。
凭他们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化劲大圆满修为,去哪里不能求个大富大贵,一生平安?
他为什么会疯?
他为什么会在流落孤岛后,像个没有知觉的机器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去送死?
那座被东洋人严密把守的“人体武道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大宗师,宁可放弃尊严,放弃理智,也要飞蛾扑火般地去冲击?
“有古怪。”
老道士咬着牙,眼中精光闪烁。
“这等人物,绝对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他用的那套看似杂乱无章的拳法,老道我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丝影子?”
陆诚一直盘腿坐在干草铺上。
听完老渔夫的话,他缓缓地抬起头。
他回想起了昨夜,那老疯子在礁石上打出的一记【贴山靠】变种。
“道长。”
“你不用想了。”
“那人用的,虽然被刻意魔改、掩饰得面目全非,甚至掺杂了西洋搏击的散手。”
“但他的根底……”
陆诚转过头,看向了北方大陆的方向。
“是中原河北,八极拳的真传。”
“什么?!”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同时大惊失色。
“八极门的真传?这怎么可能!”
老道士急得站了起来。
“八极门的主脉在金陵,那三个老不死的前几天才刚被你在宋公馆给败了。其余的旁支,哪有能练到这种境界的人物?”
“而且,看那老疯子的年纪,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这等辈分,在八极门里……”
老道士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几乎被中原武林遗忘了十几年的禁忌名字。
明尘老和尚显然也想到了什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骇然。
“陆宗师……”
老和尚颤抖着嘴唇。
“您是说……那个疯子,有可能是当年为了护送那件东西出海,遭到东洋黑龙会联合绞杀,最终连人带船一起沉入公海的……”
“八极门上代掌门,‘神枪’李书文的关门大弟子……霍恩第?!”
霍恩第!
这个名字一出,石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将那把包裹在黑布里的【破虏】唐横刀,重新挂在了腰间。
“是不是他,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