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岛上的凄风苦雨,到了后半夜,总算是歇了口气。
石屋里那堆用枯树枝生起的篝火,此刻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子,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道长,大师,这孤岛上的寒气重,你们就在这石屋里安心将养。”
陆诚站起身,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下摆轻轻一撩,拂去了上面沾染的几根干草。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角落里的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
“老道我的奇经八脉,这次算是让那东海的天雷给劈了个外焦里嫩。”
清源老道士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小瞎……陆老弟,你自个儿也是泥菩萨过河,那丹田里的动静,老道我隔着三尺远都能听见。”
“你这会儿出去,要是碰上那群东洋疯狗,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弥陀佛。”
明尘老和尚低垂着眉眼,道。
“陆宗师行事,自有他的禅机。咱们这等残躯,去了也是累累赘赘,不如留在此处,替宗师念几卷经文护持。”
陆诚没有多言,只是将那顶破了一角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阿海。”
“在,师公,阿海在!”
林海生像个弹簧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泥灰,一溜烟地跑到陆诚跟前。
“带路。去寻你白天说的那处……他藏身的礁洞。”
“师、师公,现在就去?”
林海生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屋外那黑漆漆的夜色。
“那地方叫‘鬼门洞’,邪门得很。”
“只有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大退潮的时候,那洞口才会从海面底下露出来。平时就算开着铁甲舰也撞不进去啊。”
“眼下正是子时刚过,算算潮水,堪堪能走。”
“只是……那洞里头黑咕隆咚的,常年有东洋人的冤魂在里头哭,村里打渔的老把式宁可绕出十里地,也绝不靠近那儿半步。”
“无妨。”
陆诚迈开那双千层底的黑布鞋,一步跨出了石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戏台上的幕布既然拉开了,是人是鬼,总得见个真章。”
……
夜风凄冷,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和腐烂海带的咸臭。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顺着那陡峭险峻的海岸线,在黑色的礁石林中艰难穿行。
林海生光着脚丫子,像是一只灵巧的岩羊,在那些锋利如刀的藤壶和礁石间跳跃。
这孤岛上的苦孩子,打小就在这等恶劣的绝境里讨生活,脚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可即便如此,偶尔踩空,锋利的贝壳还是会在他的小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回过头,想看看那位被他奉若神明的“师公”能不能跟上。
结果这一看,林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诚走得很慢。
那袭青灰色的长衫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他甚至连双手都没有从袖口里抽出来。
但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脚下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满是积水和滑腻青苔的礁石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鬼影迷踪步】。
这门在北平城里大放异彩的绝顶身法,此刻被陆诚在这海外孤岛的烂泥滩上,走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谪仙韵味。
鞋帮子雪白,未染半点泥水。
“这……这就是咱们中原的真功夫吗?”
林海生看得痴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洼里。
“凝神,气沉丹田。脚下虚浮,是因为你心生了杂念。”
陆诚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像是一记惊堂木,瞬间把林海生飘飞的神魂给砸回了躯壳里。
“是,阿海记住了!”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
海浪的轰鸣声变得越发震耳欲聋,前方的海岸线陡然收窄。
两座犹如刀削斧劈般的黑色绝壁,如同两尊守门的怒目金刚,死死地卡在了汹涌的波涛之中。
“师公,到了。前面就是‘鬼门洞’。”
林海生停下脚步,指着两座绝壁之间,那道只有不到两米宽的狭长裂缝。
此刻,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露出了一大片长满暗红色海藻的滩涂。
那道裂缝的底部,一个漆黑洞穴,正伴随着海水的退涌,发出“呜呜”的怪啸声,听起来当真如鬼哭狼嚎一般。
“这地方,地势倒是个天然的‘倒卷葫芦’。”
“海水倒灌时,这里就是个绞肉机。退潮时,倒成了一处绝佳的藏身死地。”
陆诚站在滩涂上,【玲珑心】微微一转,便看破了这处天险的玄机。
“你在洞外守着,替我看着潮水。若是一个时辰内我未出,你便自己顺着原路回去。”
陆诚没有再多言,他甚至没有去点火把。
只是将头上的斗笠微微抬高了半分,一双眼眸深处,【火眼金睛】的淡淡金芒悄然流转。
“师公,您一个人进去……”
林海生急了,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眼前早已没了那道青衫背影。
……
洞内的空气极其阴冷潮湿,混合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如果是寻常人,在这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不出三步就会被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暗礁给绊个头破血流。
但在陆诚那双【火眼金睛】的注视下,洞内的一切景象,虽然褪去了色彩,却以一种灰白线条,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洞穴很深,曲径通幽,而且越往里走,空间越是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