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这绝不是寻常的雷霆,这是足以将山河撕裂的现世业火!
一吨重的烈性TNT炸药,在那座魔鬼塔底轰然引爆。
橘红色火球,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上千度的高温,排山倒海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退,快退。”
大营外围,刚刚将最后几名中原武师从地牢水坑里拖出来的清源老道士,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一把揪住身旁的明尘老和尚,浑身的化劲罡气不要命地喷薄而出,拉着众人像疯了一样地朝着山下的礁石滩狂奔。
哪怕他们退得足够快,那股席卷而来的热浪,依然将他们后背的衣衫烤得焦黄,连头发都发出了刺鼻的焦糊味。
“完了……全完了。”
清源老道士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礁石滩上。
“这等当量的爆炸……”
“就算是达摩祖师在世,张三丰显灵……血肉之躯,也绝不可能在这等火海里活下来啊!”
明尘老和尚双手合十,那双敲了一辈子木鱼的手,此刻抖得连佛珠都捏不稳了。
“阿弥陀佛……”
被救出的那十几名中原武师,此刻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泥水里。
他们看着那化为焦土的魔鬼大营,一个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那可是为了救他们,单枪匹马杀入地狱的活神仙啊!
难道这吃人的乱世,就真的容不下一个肯为老百姓挺直脊梁的真豪杰吗?
西洋剑仙雷奥靠在礁石上,无奈感慨。
“上帝啊……您为何如此不公?”
然而,就在所有人万念俱灰,以为这出惊天大戏已经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之际。
“嗡——”
在那翻滚着浓烟的最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震鸣。
清源老道士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漫天如流星雨般坠落的火雨和碎石之中。
有一道刺目的青芒,生生地撕裂了火海的封锁。
“那……那是。”
老道士的声音都劈了叉,指着半空,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凸出来。
一袭已经被烧得破烂不堪的青灰长衫,在夜空中猎猎作响!
陆诚!
此刻的陆诚,整个人仿佛是从炼狱的业火中生生蹚出来的一尊修罗。
他用的是最原始,最霸道,也最不留后路的搏命之法。
【霸王卸甲】!
丹田内那颗本就布满裂纹的玉色“假丹”,在刚才那千分之一秒内,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狂暴的丹气透体而出,在他和他肋下死死护着的老者周围,形成了一道足有半尺厚的青色罡气罩。
“给我……开!”
半空中,陆诚单臂死死护着怀里那具干瘦的躯壳,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硬生生地在冲击波中劈开了一条生路。
“轰!”
犹如一颗真正的天外陨石。
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带着恐怖的下坠之势,狠狠砸落在了海湾边缘的沙滩上。
“砰——”
“陆老弟!”
“陆宗师!”
清源老道和明尘老和尚见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人爆发出残存的全部力气,朝着沙坑的方向冲了过去。
烟尘与水雾散去。
沙坑中央,陆诚单膝跪地。
那一袭标志性的青灰长衫,大半个后背已经被高温烧成了灰烬。
裸露出的白皙肌肤上,此刻布满了撕裂伤,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砸在沙子里,将黄沙染得猩红。
“噗……”
陆诚身子猛地一晃,一大口黑血狂喷而出。
他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重伤,脱力。
陆诚咬着牙,用那把连着刀鞘的【破虏】撑在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但在他的怀里,那位骨瘦如柴的八极宗师……霍恩第,毫发无损!
甚至连一片衣角的火星,都没有溅落到老人的身上。
陆诚用自己这具【洗髓九成】的肉身,替这位民族脊梁,硬生生地抗下了所有的死劫。
“前辈……”
“晚辈……把您带出来了。”
沙滩上。
海雨浇落下来,打在霍恩第那张满是泥垢的脸上。
极度的剧痛,加上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爆炸所带来的生死刺激。
在这双重的高压之下,一种名为“回光返照”的奇迹,降临在了这位油尽灯枯的老宗师身上。
“咳……呃……”
霍恩第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只有混沌的眼白,在雨水的洗刷下,竟然渐渐褪去了阴霾。
一丝清明,一丝属于中原武道大宗师的深邃与沉稳,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底。
他……彻底清醒了。
霍恩第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穿过朦胧的雨幕,落在了眼前这个单膝跪地,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到了陆诚那一身哪怕残破,却依旧裁剪得中正平和的中原长衫。
最后。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定格在了陆诚腰间。
那里,除了那把黑鞘的唐横刀,还用麻绳,死死地绑着半截生满铁锈、前端断裂的……
镔铁残枪!
“那是……”
霍恩第的嘴唇剧烈哆嗦了起来。
他认得那半截枪杆。
那是他师父“神枪”李书文传给他的,陪伴了他半生的透甲枪残件!
是他在这孤岛的“鬼门洞”里,在无数个发疯的日夜里,死死握在手里,用来摆出八极【六大开】桩位,用来刻下满墙血书的图腾。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四年前,津门大沽口的临危受命。
东海公海上的血战,商船的沉没。
这四年来,在这魔鬼大营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东岛人,是如何用电击、用药物、用南洋的毒蛊,一点一点地剥夺他的理智,将他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他也想起了,在刚才那个漆黑的洞穴里。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如何用那字正腔圆的一声西皮流水《击鼓骂曹》,用那漫天风雪的《野猪林》,硬生生地唤醒了他心底最后的一丝骨气。
更是这个年轻人,拼着性命不要。
顶着一吨重TNT炸药的毁灭冲击,用血肉之躯,将自己从那炼狱的深渊里,生生拉回了人间。
“咳咳……好,好啊……”
霍恩第没有哭。
这位一生刚猛无二打的八极门汉子,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着满身的伤痛和国破家亡的悲凉,他竟然……
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霍恩第仰面朝天,躺在沙滩上,任由暴雨砸在脸上。
那笑声在风雨中回荡,震得海潮似乎都为之停滞。
“我霍恩第,这辈子没活明白,临了临了,当了四年的疯狗,给人当了畜生。”
“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临走前,还能让老夫遇到你这么个撑得起这华夏脊梁的后生。”
“老夫这辈子,值了。八极门的枪,没丢!”
听到这笑声,赶来的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皆是鼻头一酸,纷纷停下脚步。
被救出的十几名中原武师,此刻也互相搀扶着走到了坑边。
当他们看清那躺在泥水里的老人时,几名年长的武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霍大侠……”
“是霍大侠啊,您竟然还活着!”
他们虽然门派各异,但在北地武林,谁人不识这位侠骨柔肠的神枪传人。
“呜——”
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防空警报汽笛声。
紧接着。
“唰!唰!唰!”
数十道惨白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瞬间撕裂了海湾的黑暗,将这片沙滩照得亮如白昼。
“不好!”
清源老道士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海湾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驶来了十几艘悬挂着膏药旗的东岛内河巡逻艇。
而在他们身后的山崖上、滩涂的尽头。
那场剧烈的爆炸,彻底惊动了这片孤岛上大批的东岛驻军。
成百上千名穿着黄呢子军装,端着三八大盖的东岛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漫山遍野地包围了过来。
在那些士兵的前方,一挺挺九二式重机枪,已经架设在了制高点的掩体后,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定了这片无遮无挡的沙滩。
“八嘎,开火,把他们全部杀光!”
一名东岛大佐挥舞着指挥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轰鸣声瞬间响彻夜空,在陆诚等人前方的沙滩上扫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泥柱。
“退无可退了……”
雷奥咬着牙,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敌军。
在这等重火力的覆盖下,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化劲宗师,也绝对会力竭而亡,被打成筛子。
更何况,他们现在是一群老弱病残。
“师公,道长爷爷!”
海湾边缘,一处暗礁洞穴后方,突然驶出了一艘破旧的老式风帆渔船。
老渔夫拼了老命地摇着大橹,孤岛少年林海生站在船头,拼命地冲着沙滩上挥手。
“船在这里,快上船啊。”
林海生撕心裂肺地喊着。
原来,这老渔夫深知后山大营的凶险,早就留了后手,将村子里唯一一艘能出海的风帆渔船,偷偷藏在了这暗礁洞里,一直在这里死死地等着接应他们。
船上还有那些学生。
“有船!”
清源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一把拉起身边受伤的武师。
“快,陆老弟,咱们上船!”
老道士冲过来,想要将地上的霍恩第背起来。
“不。”
霍恩第却猛地一挥手,一股暗劲,直接将老道士的手弹开。
这位枯瘦如柴的老人,在此刻,竟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量。
他双手撑着沙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前辈,您干什么?快跟我们走!”陆诚一把按住霍恩第的手臂,眉头紧锁。
霍恩第转过头。
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陆诚,看着清源,看着那艘在风浪中摇摆的小小渔船。
“我这副残躯,早就被蛊毒掏空了底子,能清醒这片刻,已是老天爷可怜。”
“上了船,我也是个死人。”
老人转过身,面向那成百上千,正端着枪,步步紧逼的东岛宪兵。
面向那架在制高点上,随时准备倾泻死亡弹雨的重机枪阵地。
“咱们这艘小破船,走得太慢。若是没人拦着那帮畜生,这海路,你们冲不出去。”
老人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小子。”
“借老夫一用。”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诚腰间,那半截镔铁残枪上。
陆诚看着老人那决绝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