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属于武人的,最高傲的归宿。
“好。”
陆诚没有再劝。
他缓缓解下腰间的麻绳,将那半截生满铁锈与血污的镔铁残枪,双手递到了老人的手中。
“八极门,霍恩第。”老人接过残枪。
就在握住枪杆的那一瞬间。
这位油尽灯枯的老者,那佝偻的脊背,突然爆发出一声骨骼脆响。
“咔吧!”
他的身躯,瞬间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插入沙滩,刺破苍穹的长枪。
那干瘪的肌肉下,竟然再次涌起了一股血气狼烟。
这是燃烧生命的最后绽放。
“走!”
霍恩第发出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中原的火种,不能断在海外。”
“今日,老夫便用这把老骨头,替你们……杀出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海风骤烈。
而就在霍恩第单手倒提残枪,准备反冲锋的那一刻。
沙滩上,那十几个刚刚被救出,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中原武师们,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走向那艘代表着生的风帆渔船。
带头的那个魁梧汉子,他曾在水牢里被刺穿了琵琶骨。
此刻,他大口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那艘摇晃的渔船,又看了一眼孤身挡在千军万马前的霍恩第。
突然,汉子笑了。
“霍大侠……”
“您老人家说的对,咱们这群人,在水牢里被那帮洋狗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底子早他娘的废了。”
“就算回了中原,也是个提不起刀的废人,还得让家里人端屎端尿。”
汉子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了一把散落的东岛军刀,掂了掂分量。
“既然回去了也是个废人……”
“倒不如,把这条命留在这儿!”
“老子这辈子没干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但今天,能跟神枪李书文的传人,能跟霍大侠并肩战死在这片沙滩上。”
“值了!”
这一声怒吼,仿佛点燃了引线。
“说得对,死在这儿,值了!”
“我燕子门的腿骨都被敲碎了,爬不上船了。霍掌门,算我一个!”
“妈的,跟这帮东岛狗拼了。杀一个回本,杀两个赚一个!”
十几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中原武师,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拖着残破的躯体,一瘸一拐地,从陆诚和清源老道士的身边越过。
他们有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互相搀扶着。
有的人没有武器,就从地上捡起石头、折断的木棍。
他们就像是一群失去了翅膀,却依然渴望光明的飞蛾。
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那足以将他们烧成灰烬的烈火!
“这……”
清源老道士看着这些慷慨赴死的同袍,那双老眼瞬间红透了。
他想要冲上去,却被明尘老和尚死死地拉住。
“阿弥陀佛。随他们去吧。”
老和尚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这是他们,身为华夏武人,最后的尊严。”
陆诚站在风雨中,握着【破虏】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没有去拦。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的。
这是民国武林,在国破家亡的绝境中,最惨烈、也最浪漫的挽歌。
“杀!”
霍恩第看着身旁这些汇聚而来的残破身躯,没有多言,只是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他倒提残枪,一马当先,迎着那漫天交织的机枪火力网,一步一步,朝着那成百上千的东岛宪兵,反冲锋而去。
“砰!砰!砰!”
机枪的子弹,无情地撕裂了雨幕。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中原武师,甚至没来得及挥出哪怕一拳,便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中。
但他们倒下的瞬间,嘴角却挂着解脱的笑容。
“霍大侠,我先走一步!”
后方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杀!”
距离敌阵还有十丈。
霍恩第脚下猛地一踩,【趟泥步】在沙滩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乌黑的闪电,直接撞入了东岛宪兵的阵型之中。
没有了理智丧失时的疯狂,此刻的霍恩第,打出了他这辈子,最完美,最极致的,正统八极拳!
“顶心肘!”
一肘撞出,犹如重炮轰鸣。
面前的三名东岛宪兵,连人带枪,直接被这股狂暴的暗劲撞得胸骨粉碎,倒飞而出。
“猛虎硬爬山!”
半截镔铁残枪在他的手中,化作了漫天枪影。
哪怕没有了枪头,但那势大力沉的枪杆,砸在东岛人的头盔上,直接连着头骨一起砸成烂泥。
“噗嗤!”
一把刺刀,从背后刺穿了老人的肋骨。
霍恩第看都不看,反手一记【立地通天炮】,直接将那名偷袭的宪兵下巴轰得粉碎。
“挡住他们,八嘎。杀了他,杀了他!”
东岛指挥官吓得肝胆俱裂,拼命嘶吼。
可是,这位油尽灯枯的老人,还有那十几个形同厉鬼的中原武师,就像是一群不死的战神。
他们用肉体挡子弹,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管。
一名武师被打断了双腿,就在地上爬,死死地抱住一个东岛机枪手的双腿,任凭刺刀将他捅成刺猬,也死不松手。
“痛快,痛快啊!”
霍恩第浑身浴血,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枪,挨了多少刀。
但他死死地卡在沙滩的咽喉要道上,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长枪如龙,步法如松。
他每前进一步,便有几名东岛宪兵惨叫着倒下。
硬生生地,凭着这一群残兵败将的血肉之躯,将那成百上千的追兵,死死地拖在了沙滩之上。
“开船,快开船!”
清源老道士红着眼眶,冲着老渔夫嘶吼。
风帆升起,渔船借着海风,迅速驶离了暗礁。
但,就在船只即将没入黑暗的那一刻。
那个孤岛少年,林海生。
他站在那块被海浪拍打的黑色礁石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本陆诚给他的《国术真解》抄本。
“阿海,你干什么,快上来!”老渔夫在风浪中嘶喊。
林海生泪流满面,但他却拼命地摇着头。
“阿公,你们走吧。”
少年单薄的胸膛挺得笔直,迎着那漫天的风雨。
“师公说了,这石头上的水干得再快,也快不过咱们生生不息的传承。”
“这岛上,东岛人毁了咱们的祠堂,烧了咱们的族谱。”
“如果连我都走了,这岛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咱们是华夏人了。”
林海生跪在礁石上,朝着渔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出了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师公,阿海不走。”
“阿海要留在这儿,教村里的娃娃们认咱们的中国字,练咱们的白鹤拳。”
“阿海,要当这岛上,最后的一颗星火!”
陆诚站在摇晃的船尾。
他那一袭残破染血的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那十几个中原武师已经全部战死。
只剩下霍恩第,浑身插满刺刀,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却依然在敌阵中挥舞着长枪,屹立不倒。
陆诚的眼眶,湿润了。
他缓缓地,在船帮的木栏杆上,打起了节拍。
“啪,啪,啪。”
节拍沉重,犹如战鼓。
陆诚迎着那漫天的风雨,迎着那枪炮齐鸣的沙滩,悲声高唱。
那是李书文生前最爱听的一出戏。
那是《林冲夜奔》。
“大——雪——飘——”
戏腔一出,穿透了海浪的轰鸣,回荡在整个海湾的上空。
沙滩上。
霍恩第正一枪将一名军曹的头骨砸碎。
听到这穿透风雨的戏腔。
老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满是鲜血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犹如孩童般纯粹的笑意。
“扑——人——面——”
“朔——风——阵——阵——”
“透——骨——寒——”
戏文里的风雪,比洋人的枪炮,还要冷入骨髓。
但今日。
这异国孤岛的风雨,却冻不住这中华武人的满腔热血!
“轰!”
一排机枪子弹,无情地扫过了老人的胸膛。
霍恩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将那半截镔铁残枪,狠狠地,深深地,刺入了脚下那片不属于家乡的沙滩里。
老人双手死死地握着枪杆,支撑着自己千疮百孔的残躯。
他抬起头,望着那艘渐渐远去,消失在迷雾中的风帆渔船。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夜奔》绝唱。
“师父……”
“八极的枪……”
“没丢……”
老人的头颅,缓缓地低了下去。
他在那回荡的戏腔中,含笑立毙。
至死,脊梁未弯分毫。
沙滩上。
成百上千的东岛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看着那个柱枪而立,早已失去了生机的血人。
在这群自诩崇尚武士道的异族士兵眼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对一种不可战胜的精神,最本能的战栗。
他们围着千万之众,竟无一人,敢上前去亵渎那具残破的尸身。
……
风帆渔船,渐渐驶入了无垠的东海。
远离了那片沾满鲜血的孤岛。
陆诚静静地站在船尾,任由海风吹拂着他的长衫。
这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无数的英雄豪杰如飞蛾扑火般陨落。
但只要这口浩然之气不断,这戏台上的大戏,就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