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才刚散,胡翊还没来得及迈出殿门,便被一群人给围了上来。
常遇春、徐达、李文忠三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的是呼啦啦一大片武将。
周德兴、顾时、陈德、张龙、仇成……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胡翊目光扫过去,这帮人的眼中都带着几分火热与期盼。
武将们大多是直性子,目光中不会隐晦太多。有人满脸急切,有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人已经搓着手掌跃跃欲试了。
尤其是大多数人的目光,全都盯着自己。
看自己干什么?
又不是老朱本人来了。
胡翊出于礼貌只得先开了口:
“诸位将军散朝后还不离去,这是为何?”
江夏侯周德兴第一个抢上前来,冲着胡翊作了一揖,开口极为急切:
“胡相啊!今日陛下在朝堂上的意思,您得给个准信啊!”
他这话说得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完全就是一副你倒是给我透个底的架势。
济宁侯顾时紧随其后,语气也急切,但到底比周德兴多了几分委婉:
“当初胡相您初临军阵,便是在李大都督手下。”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李文忠看了一眼,而后又转了回来:
“那时属下便是李帅手下副将,也曾随您辗转多处,多有协助。
如今还望胡相念在当初旧谊,给一些方略吧。”
胡翊一愣。
得,这帮人当中还有人过来攀老交情了。
紧接着,大嫂陈瑛的父亲陈德也挤了过来,拱手道了一声“胡相”。
张龙、仇成等人更是前后脚地涌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着。
一时间胡翊被围在中间,左一声“胡相”、右一声“驸马爷”,吵得他脑袋都大了。
徐达和常遇春见这帮人实在太不像话了,只得也走上前来。
徐达冲胡翊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驸马,你便跟他们露个真情实底吧。
毕竟你在陛下面前也极为得宠,陛下何事不与你商议?”
常遇春在旁也点了点头。
胡翊看着面前这一圈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武将们,得,不给他们交个底,今日怕是走不脱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陛下前番刚请你等在武英殿饮过琼浆,今日又大肆封赏。
各位总要有所报偿,感谢君心才是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点在了要害上。
郑遇春是个急性子,当即追问了一句:
“驸马爷的意思,是要我等武将支持陛下迁都?”
他们总想要胡翊给一个确切的答复。
倒不是这帮人蠢笨,而是在座的许多人本也不是长安当地人士。
这番迁都便要远离故土家乡,即便是武将们,心中也有难以割舍之处。
谁没个老家?谁没个祖坟?
你叫他们打仗,二话不说提刀就上。
可你叫他们丢下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跑到几千里外的关中去扎根?
这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犯嘀咕的。
胡翊在此时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诸位,陛下可全仰仗着你们呢。”
他顿了顿,故意又道:
“本相对于陛下迁都之事,那是举一万只手同意。
诸位且忙,回去自己想想吧。
告辞!”
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身后几人还在叫着“胡相”、“驸马”等字词,但胡翊这次却不为所动,大步出离了奉天门。
甜枣吃了,官也封了,世袭罔替的饼也画了。
你若连支持陛下这点觉悟都没有,那将来可别怪那块饼到不了你嘴里。
…………
出了奉天门,胡翊沿着宫墙往外走。
一路上碰到了不少散朝归去的文官。
往日里这些人见了丞相,都要凑上来拱手寒暄几句,有的还要殷勤地陪走一段路,嘴里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可今日不同了。
那些文官们远远地看到胡翊,目光一触便纷纷移开了,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加快了脚步,像是刻意避着几分距离。
不像往日那般亲切了。
胡翊心中了然。
人人都知晓,自己这位胡相便是陛下手中的铁杆,定然是与他们唱反调、站在对立面的。
跟自己走得太近,只怕要被同僚们当成叛徒。
所以避着些,也是人之常情。
胡翊倒也不在意,独自一人出了宫,打马回了府。
…………
当夜。
南京城中某处宅邸的后院,灯火通明。
十几位文臣聚在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厅堂里,门窗紧闭,连下人们都被支到了院子外头。
这其中有几张面孔颇为扎眼。
杨思义来了。
单安仁也来了。
这两位分别是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平日里谁也不站队、谁也不得罪的中间派,今日竟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这个场合。
众人见到这二位尚书大人,纷纷拱手施礼。
在座之人中,又有几人比他们尊贵?
杨思义当即摆了摆手,面色凝重:
“诸位,今日咱们也是抱团取暖,不必如此多礼。”
单安仁在旁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几分苍老的疲惫:
“老夫这把年纪,只想守着父母祖坟,颐养几年便要下世了,实在不愿多折腾。
咱们便一同力荐陛下,看能否收回成命吧。”
张以宁坐在主位旁边,见两位尚书大人都到了,便站起身来,拱手环视了一圈,开门见山道:
“诸位大人,想必不用下官多说。
咱们的家业、祖产,祖祖辈辈皆在南方。
如今若是迁都北方,又是长安那等关山阻塞之地,便要移风易俗。
不仅饮食口味、生活习惯要改,便是这些家产、祖产,今后也是鞭长莫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一道迁都决断,等于直接自绝咱们所有人家族之存续!
此利不可以不争,如今危亡如此,诸位都有何想法?咱们今夜一同叙谈。”
“对呀,得拿个主意出来才好。”
尚书崔亮也在一旁开了口。
曾秉正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陛下可不吃朝臣逼迫之事。
来硬的定然不行,只能来些软的。”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
先前之事可还历历在目呢,上次文官们联手跟老朱硬刚,结果被杀了二百多个。
血的教训摆在那里,谁还敢来硬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开始出起主意来了。
有人建议联络五品以下的官员,不停地上奏折,给陛下施加压力。
一份不行就十份,十份不行就一百份。
奏折堆成山,你总不能全都不看吧?
又有人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将各族中的老人从家乡接来,组成一支“老年队“。
叫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们跪在皇宫外求见陛下,陈述迁都之苦、离乡之痛。
几百号甚至几千号老人一同跪地求情,皇帝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
一旦不顾及这些老弱之人的诉情,将来史书上定然要记他一笔“不恤民情、强行迁都”的恶名。
上回来硬的不行,这回只有想办法来软的。
用老人、用民意、用史书、用名声,来逼朱元璋就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开始完善起这套方案的框架来了。
厅堂中的烛火摇曳了大半夜,一直未歇……
…………
深夜,华盖殿上。
朱元璋刚刚放下批完折子的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崔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几份密奏轻轻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老朱拿起来翻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杨思义和单安仁的名字时,他猛地一拍桌案,怒斥道:
“咱还真是没看出来!
这杨思义、单安仁二人,先前办事得力,不屈从淮西、浙东任何一派。
如今竟也倒戈了!”
他愤怒归愤怒,继续往下看去。
对于文官们联名上奏的法子,他深恶痛绝但并不太放在心上。
奏折而已,堆得再多也不过是废纸一堆,看不看、批不批,全在他一念之间。
但最令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反倒是那个“软法子”。
用老弱病残来请命,代表民意。
几百号、几千号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跪在皇宫外面哭天抹泪地求情,这画面光是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老朱心中暗暗一寻思。
说实话,真要叫他碰到这种茬子,确实还不好下手。
他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
你跟他硬顶?他二话不说把你脑袋摘了。
可你要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他面前哭?
他还真就心软了。
这帮人是实打实地想给他添麻烦。
即便迁都最终成了,也要叫他惹一身的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恶名。
一念至此,老朱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刀锋。
心道一声,既是你等要整治咱,也别怪咱明日先下手整治你等了。
…………
次日清晨,奉天殿上。
老朱今日又是早早地便坐在了龙椅上,拖着两个大眼袋,一宿也没睡。
好在昨日已经受过一次惊吓了,胡翊这回迈进殿门时倒也没再被吓着。
群臣列班站定后,御史曾秉正率先出列,拱手道:
“陛下,昨日请臣等思索迁都之事,今日臣等皆有本章递上。”
他率先开了这口,底下的文武官员们已是跃跃欲试。
文官们摩拳擦掌,准备了一夜的说辞正憋着要往外倒。
武将们也个个挺直了腰板,昨夜思前想后了一番,加上那些甜枣在肚子里头还没消化完呢,如今正是给皇帝卖命的时候。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迁都大议即将正式开打之时,朱元璋却把手一摆。
“无妨。”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今日朕先将大事放在后头,先处置几个不遵律条的大明官员。”
说罢,他目光一沉,直接点了名:
“刘崧、危素、张以宁。”
殿内骤然一静。
这三人闻声,身子同时僵了一下。
刘崧和张以宁面面相觑,心道一声,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正在他们满腹狐疑之际,朱元璋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名单,“啪”的一声狠狠摔在了桌面上。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圈,震得最前排的几个人都缩了缩脖子。
“朕昨夜听闻,检校们捣毁几个暗娼窝点,从中寻出了几人。”
老朱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闷雷:
“咱大明律至今严明得很,不准官员出入妓馆、暗娼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