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劈向了张以宁和刘崧:
“张以宁、刘崧,你二人可知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群臣们心中纷纷炸开了锅,莫非这二人当真做了什么事,被抓住了把柄?
众人纷纷回头去看张以宁和刘崧。
只见两人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窗户纸似的了。
张以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辩解,可对上朱元璋那双虎目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不认罪?
在这位陛下面前不认罪,那只怕罪加一等,要往死里治。
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知罪!”
朱元璋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第三个人。
“危素。”
危素浑身一颤。
老朱的语气忽然变得阴冷了几分:
“有人告你不敬双亲,在家中辱骂亲娘。可有此事?”
危素闻言,面色骤变。
那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朱元璋当即怒斥道:
“似你这等不孝子与禽兽一般,都能在大明朝堂上为官?!
那这孝道为先四字又该放在何处?这不是在打朕的脸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的朝堂上,容不下不孝之人!”
说罢,大袖一挥,杀气凛然道:
“将危素这等不孝之子拉出斩首!
张以宁、刘崧二人革职查办,贬为庶民,限三日内回归乡籍!”
闻听此言,殿内死寂一片。
三个人,一个砍头,两个革职?
而这三个人,恰恰是昨夜文官集会中最活跃的三位领头人物。
这是巧合吗?
在场的每一个明白人,心里头都很清楚。
现在朝廷教坊司都搞出来了,什么暗娼窝点,陛下如今也颇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意,要不然为何这几年大家都胆大了些呢?
先前第一次科举,许多贡士们也以此为乐,如今反倒外放了官职,你怎就不管?
好嘛,如今先把领头羊给拔了?
文官们的心中一凝,一股子彻骨的寒意从脊背上窜了上来。
武将们则是在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没有押错宝啊!
即便他们当中有些人也不愿迁都长安,可看看今日这阵仗,陛下对付起反对者来何等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在这位皇帝手下做事,还是应当忠心为上。
不然只恐大祸临头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胡翊站在最前面,面色波澜不惊。
他心中暗道一声,老丈人这等厚颜无耻写在明面上的做法,虽然坏名声吧,但确实有效果。
三个领头之人一去,文官阵营立刻便散了大半的气势。
便在这三人被带走之后,朱元璋的脸上忽然又换了一副表情。
方才那股子杀气腾腾的凌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好了,闲事处置完毕。
如今再议迁都之事。”
他把刚才那场杀鸡儆猴称之为“闲事”。
文臣们心中在骂街,你把我们的人打击过后再来议此事,当真叫个厚颜无耻!
可骂归骂,嘴上谁也不敢吭声。
朱标站在御阶之下,面朝群臣,语气沉稳地问道:
“诸卿,陛下昨日已提出迁都长安之议,今日朝堂公论,诸位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吕本率先出列。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殿中央,朗声道:
“陛下!臣认为迁都长安之事,乃立国之本。
臣举双手赞同!对于此等举国有益之大事,若只顾及私利而反对,则非忠臣也!”
这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吕本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做事却极有魄力。
他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不光是在向皇帝表忠心,更是在向满朝文武传递一个信号,赞同迁都的不只是武将,文官之中也有人支持。
见吕本都这样说了,胡翊也不再沉默,跟着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赞同迁都之事。”
丞相表了态,分量便不一样了。
文官们的队伍中,崔亮刚要咬着牙出列来反对。
可他的脚步才刚迈出半步,常遇春和徐达便同时出列了。
两人的身形一前一后,如同两座铁塔般矗立在殿中央。
李文忠随即也跟了过来。
紧接着,邓愈、冯胜、周德兴、顾时、陈德、张龙……
武将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铠甲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那些洪亮的声音前后响彻在整个奉天殿上,一浪高过一浪:
“臣同意!”
“臣赞同!”
“臣附议!”
几十号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殿内的柱子都在嗡嗡作响。
崔亮迈出去的那半步,硬生生又缩了回来。
他扭头看了看身旁那些面色铁青却噤若寒蝉的同僚们,又抬头看了看殿中央那些膀大腰圆、虎目瞪人的武将们。
到底还是没敢再往前走。
不过御史刘儿目倒是个不怕死的。
他大步出列,望着那帮说话瓮声瓮气、满眼不善的武将,虽然不敢指责他们,也不敢得罪胡翊,但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陛下,吕大人此言,恕臣无法赞同!
此乃祸国殃民之道,臣请诛之!”
随即,刘儿目便开始慷慨陈词起来……
他的声音在一片武将的轰鸣声中显得单薄而微弱,像是一只蚂蚁在跟一群大象叫板。
可他还是说了。
随即便是一番唇枪舌战。
文官们虽然被打击了三个领头人物,阵脚大乱,但到底还有些人硬着脖子站了出来。
今日难得地连杨思义和单安仁都加入了队列,站在了文官那一边。
杨思义一脸沉痛地陈述着迁都对百姓的影响、对财政的负担、对南方经济的冲击。
单安仁则从工程的角度出发,详细列举了修建新都所需的人力、物力、工期,以及可能遭遇的种种困难。
两人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确实戳到了迁都的一些痛处。
可即便如此,文官的声音还是太小了。
被武将们的声浪压了整整一头。
武将们也不跟你讲道理,道理他们也讲不来。
他们只会一个劲儿地吼“臣赞同”、“臣同意”、“陛下圣明”、“此乃民心所向”……用嗓门的分贝来碾压文官们的论据。
正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底下这一场闹剧,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到双方吵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得不成样子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以朕观之,还是赞同者多、反对者少嘛?”
他环视了一圈殿内那些或愤怒或无奈或绝望的面孔,一锤定音:
“那便如此决定了,目下便开始准备迁都事宜,朕计划以十五年时间内完成。”
不等众人再说些什么,大袖一挥,龙靴一转,又已大步流星地朝殿后走了。
“退朝!”
朱标在后面跟了上去,回头望了群臣一眼,而后也消失在了屏风之后。
殿上留下了一群目瞪口呆的文官们。
就这么定了?
连个像样的辩论都没有?
陛下你跟地痞流氓无赖似的,先杀鸡儆猴把我们领头的干掉,再用一帮武夫的嗓门把我们的声音压下去,最后来一句“赞同者多反对者少”便拍了板?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可天理归天理,圣旨归圣旨。
皇帝金口玉言已经说了如此决定,你再怎么不服气,又能如何?
文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往外走,步伐沉重得像是在送葬。
…………
老朱撇着张大嘴,跟朱标快步走出了奉天殿。
那笑容几乎是挂在脸上收不回来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
赢了!
虽然赢得有些不太体面,但赢了就是赢了!
迁都之议在朝堂上通过了。
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推行下去,规划、建城、迁移……虽然路还很长,但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父子二人沿着宫墙走着,朱标跟在后面,面上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老朱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望了儿子一眼。
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方才在殿上,吕本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迁都,说的那番话掷地有声。
此人对自己忠心,这一点老朱看得清清楚楚。
可今日之后,吕本这番表态,难免将来要遭人围攻。
文官们恨他叛变,恨他站在皇帝那边跟自己人唱反调。
这种被自己人视为叛徒的处境,可不是什么好事。
将来若是有人暗中使绊子、下黑手,吕本一个人怕是扛不住。
忠臣当要扶持,得给他找个靠山才是。
可什么样的靠山最稳当呢?
自然还是皇亲国戚!
老朱略一思索,忽然开了口,盯着朱标道:
“标儿,咱想再给你找门亲。”
朱标正低着头想事呢,听到这话猛地一愣,抬起头来:
“爹?”
老朱的目光深邃而意味深长:
“吕本之女,听闻知书达理、端庄贤淑。
咱想将她许给你。”
朱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老朱已经抬脚继续往前走了,嘴里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
“此事咱再琢磨琢磨,回头跟你娘商量商量。”
朱标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而后快步追了上去。
他心道一声,爹啊,您这步棋下得也太快了吧?
迁都的旨意刚定下来,转头就开始布局联姻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得不承认,亲爹的算盘确实打得精。
吕本今日力挺迁都,得罪了一大帮文官。
若是再把吕家的女儿许配给太子,那吕本便从一个孤臣变成了皇亲国戚,从此与东宫绑在了一条船上。
谁还敢动他?
你动吕本,就是动太子的岳丈。
你动太子的岳丈,就是打皇帝的脸。
这层护甲一穿上,吕本便是安如泰山了。
而对于东宫来说,多了一个在文官中有号召力的岳丈,又是这样一个可以真心办事、效率极高之人,这对将来也多了一份助力。
一石二鸟!
朱标在心中暗暗叹服了一声。
亲爹这盘棋,真的是下一步看三步,步步都踩在了点子上。
如今身为太子,且已熟悉朝事多年,随着逐渐长大之后,朱标当然明白,为皇帝、为太子者,三妻四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江山稳固,为了朝堂行事,多娶几个女子与臣子联姻,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