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人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从诏狱里涌出来,散入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翻书局、查印坊、搜文稿,但凡沾着墨字的纸张,统统不放过。
仅仅几日的功夫,朝堂上便有好几桩诗文被揪了出来。
一个翰林编修在贺表里用了“明灭”二字。
这明灭作何解?
在咒大明灭亡?
此人很快便被下了诏狱。
一个教谕在给知府写的贺文中用了“晦暗”二字。
晦者,每月之末也,暗者,不明也。
你是在影射国运晦暗不明?
下诏狱。
还有一个倒霉蛋,在一首咏月诗里写了个“光“字和一个“秃”字。
光秃。
光头。
和尚。
嗯,皇帝当年做过和尚,你这是在揭龙鳞?
下狱!
消息一桩接一桩地传出来,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荒唐。
可偏偏每一桩都是锦衣卫核实过的,每一桩都有犯案证据,白纸黑字,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胡翊坐在谨身殿里批着折子,耳朵里不断灌进来这些消息,心里头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你知道台上的人会死,你知道下一幕会更惨,可你坐在台下,什么也做不了。
便只能看着。
京城里的书局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关了门。
那些平日里门庭若市、买卖兴隆的老字号,此刻门板钉得死死的,连招牌都摘了下来,生怕招牌上哪个字犯了忌讳。
有几家胆子大的没来得及关,第二日锦衣卫就上门了。
不论是否是禁书,正经书也要查。
四书五经也查,唐诗宋词也翻,就连黄历上的字都不放过。
掌柜的跪在门口磕头求饶,锦衣卫们连看都不看一眼,把一箱一箱的书搬走了。
整条书坊街死一般的寂静。
又有传言,天下文坛领袖宋濂已经闭门不出,在家中逐字逐句地涂改自己毕生的文集。
那个曾经在大本堂上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大儒,如今缩在自家的书房里,对着自己写了几十年的文章挥刀自宫,说来也是讽刺。
诚意伯刘基更彻底。
这老头儿也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看透了,直接把自己早年写的好几卷文稿捆到一起,一把火全烧了。
烧的时候据说眼都没眨一下。
烧完了,转身进屋,把门一关。
第二日上朝辞请回青田老家,面色如常。
只可惜朱元璋不允。
胡翊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谨身殿后面的小院里洗手。
崔海站在旁边,一件一件地汇报着外面的动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采买清单。
胡翊一边搓着手上的墨迹,一边听着。
等崔海说完了,他也洗完了手,甩了甩水珠子,站起身来。
“姐夫,你怎么看?”崔海问了一句。
胡翊看了他一眼。
崔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胡翊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小子心里头其实门儿清。
“没怎么看。”
胡翊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你们锦衣卫的事,我一个看病的管不着,还有啊,这等大事不该报与我知道。
今后要被岳丈问起,便是你的失职了。”
崔海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翊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已经不是文字狱这档子事了。
而是另一件事。
怎么从这摊浑水里全身而退。
他想退。
朝堂上的风向变了,老朱的路线和他的路线越走越远。
再待下去,要么违心附和,要么拧着来。
违心附和?
那不是他胡翊。
拧着来?
参考历史上胡惟庸的下场。
两条路都是死胡同。
唯一的活路,就是退。
退出朝堂,退出权力中心,找个清静地方躲起来,当他的郎中去。
可问题是,老朱根本不会放他走。
这一点胡翊比谁都清楚。
先前不止一次,他在老朱面前提过“交权、退隐、老婆孩子热炕头”之类的话,每一次都被老朱四个字顶回来。
“想都别想。”
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而且胡翊也知道,老朱不放他走,不是因为舍不得他这个女婿。
而是因为他太好用了。
一个既懂治国又懂医术、既能批折子又能给皇后诊脉、既是丞相又是驸马的人,你上哪儿再找第二个?
放走他等于自断一臂。
可不放走他,迟早要出事。
治国理念的分歧不是靠感情能弥合的。
今天是文字狱,明天不知道又是什么。
每一次分歧都是一根刺,扎进翁婿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皮肤下面。
刺多了,迟早要化脓。
胡翊回到案前坐下,面前的折子还摊着,墨迹已经干了。
他重新蘸了蘸笔,继续往下批。
手在动,脑子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得想个法子了,早些远离风暴中心最好。”
…………
这一日,谨身殿上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往常一个时辰能批完的折子,如今得磨上一个半时辰。
不是大家偷懒,而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嚼上三遍,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妥帖,被人抓了辫子送进诏狱。
胡翊自己也不例外。
批到一份开封知府的奏报时,他下意识写了个“明”字时,笔尖刚落到纸上,忽然又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然后把它涂了,换了个“清楚”。
胡翊涂完了字,搁下笔,看了一眼对面的朱标。
朱标正埋着头批折子,面色如常,可他右手边那个竹筒里,胡翊分明瞥见了一团团揉皱的废纸。
那是朱标写了又涂、涂了又改的废稿。
以前朱标批折子,几乎不出废稿。
二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说出来的还多。
这种变化不仅仅发生在谨身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