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华盖殿也没能幸免。
有些章程递上去给朱元璋过目,老朱翻了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往日里吕本写的建言,又长又仔细,通俗易懂,条理清晰,恰到好处。
如今呢?
字数直接砍了一半,大量惯用的词汇消失了,整篇文章读起来干巴巴的,跟嚼了块老树皮似的,味同嚼蜡。
不止是吕本,陶安,乃至于朱标亲自拟的几份诏旨草稿,都比先前短了不少,少了许多原本该有的铺陈和论证。
朱元璋看得出来。
可他没打算改。
这些小地方上的不便,忍一忍就过去了。
大的方向不能乱。
……
天到傍晚时分,殿内的烛火还没点上,胡翊便头一个搁了笔。
他站起身来,冲着对面的朱标拱了拱手:
“太子,今日便先告辞了。”
朱标抬起头来,微微一愣。
平日里,这位姐夫向来是最后一个离开谨身殿的人,有时候连他这个太子都走了,胡翊还在案前埋头批折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
还没到酉时呢,天都没黑透,就走?
朱标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看到胡翊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姐夫慢走。”
胡翊出了宫门,坐上马车,一路晃回了长公主府。
消息自然报到了朱元璋那里。
老朱听说女婿今日提前走了一个多时辰,放下朱笔想了想,嘴角微微一撇。
“这小子,八成是在跟咱闹别扭呢。”
他哼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翻开下一本折子继续批。
在他看来,女婿发发牢骚,撒撒小脾气,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毕竟是年轻人嘛,气性大,消得也快。
……
长公主府。
朱静端正靠在廊下的美人椅上晒最后一缕太阳,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怀胎三个多月了,肚子还未显出一点弧度。
听到前院的动静,她微微侧过头来,就看到胡翊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今日怎么这般早?”
这可比往常早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胡翊没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便去攥她的手腕。
胡翊将三根手指搭上脉门,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阵。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弯了起来:
“好,如今怀胎三个月出头,脉象壮硕,你这体魄倒比先前强壮了许多。”
朱静端见他不是因为出了事,而是一进门就给自己把脉,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她嗔了他一眼,笑着道:
“老人都说一胎最难,而后生养越来越易。
我如今也是生过煜安的人了,怎么也该比上回有些进步吧?”
话音还没落:
“爹!娘!”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后院方向炸了过来。
紧接着,一个小团子在乳娘的手忙脚乱的追赶下,一跌一撞地冲进了院子。
胡煜安回来了,两岁半的小家伙,再有几个月就满三岁了。
这孩子随了胡翊,脑袋瓜聪明得很,说话走路都比同龄的孩子早了一截,又兼具朱静端的美貌。
只是跑起来还不太稳当,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子却歪歪扭扭的,看着随时都要摔一跤的样子。
胡翊赶忙蹲下来,把冲过来的小团子接在怀里。
胡煜安被爹抱了个满怀,立即便开始告状:
“爹总是不在家中陪我们!每日都是我与娘亲还有小姑姑逛逛。
小姑姑还要进宫上学,也不理安儿。”
这里说的小姑姑,便是胡令仪了。
胡翊把儿子抱在怀里,刮了下他的小鼻疙瘩,笑着道:
“也许很快,爹就可以每日陪伴着你了。”
“真的吗?”
小家伙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欢喜的模样像极了他娘当年被逗笑时的样子。
“真的。”
胡翊把这小家伙放下来,看着他又一跌一撞地跑出了房门,去找乳娘要吃的去了。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胡翊靠在廊柱上,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发起了怔。
从大明开国头一年来到南京,至今洪武六年,已是过去七年了。
如今自己即将到而立之年。
妻子生下一个又怀上一个,身边多了个满地乱跑的小团子,家里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一晃时间过得真快啊。
想起来了。
大哥那边几日前便来了话,请他抽个时间回去看看。
大嫂陈瑛自打生了小糖糖之后,至今再无身孕,爹娘都为这事着急。
还有老家定远。
胡翊忽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如今老朱搞着文字狱,锦衣卫四处搜查,南京城里人人自危。
自己是不是也该回一趟老家,去看看胡家宗族那帮亲戚们?
前几年是爹和大哥回去了一趟。
当时胡家的宗亲们一个个飘得没边了,自以为家里头出了个在京城做驸马的侄子,便无法无天。
甚至有人在家中给胡翊立起了生祠。
活人立生祠,这在古代是完完全全的僭越!
还好大哥胡显反应快,匆忙之间跳出来把那生祠给砸了,才没有酿成大祸。
可即便如此,那一趟回去也把爹娘的脸面丢了个精光。
大哥更是受了不少夹板气,为了胡翊这个弟弟,前前后后牺牲了不少。
这一回,说什么也该亲自回去一趟了。
不光是为了看看爹娘和宗亲们,更是得检查检查那帮人这几年有没有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如今文字狱的风头正盛,锦衣卫见字就查、逮人就抓。
胡家那帮宗亲里头,万一有哪个不长脑子的,写了首拍马屁的诗送到京城来,被人拆出个什么“歹朱”、“独夫”啥的,那可就不好了。
……
深夜。
长公主府的后院,万籁俱寂。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胡翊躺在牙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朱那张在华盖殿里失望的脸,一会儿又是锦衣卫翻箱倒柜搜书的画面,一会儿又想到老家定远那帮不省心的亲戚们。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跟一锅没放盐的糊糊似的,黏黏糊糊的,理不清楚。
迷迷糊糊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猛地从牙床上惊坐而起。
冷汗湿透了里衣,后背凉飕飕的贴在皮肉上,那股子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愣了好一阵才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