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坐在牙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上那道月光发呆。
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件寒衣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朱静端从后面绕过来,挨着他坐下,伸出两条胳膊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没事吧?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软软的、暖暖的。
胡翊点了点头。
“想家了,忽然想回去老家一趟。”
他顿了顿,随即编了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梦见了娘亲。
离家近十年了,梦里她站在道旁啼哭,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我走了半天也没走到她跟前,便惊醒了。”
这话自然是假的,梦是没做的,细节是胡翊现编的。
这一切,早在今夜睡前就已思索好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情绪却不是假的。
他确实想回去,一晃这都七年了。
朱静端听了,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夫君了。
他这个人平时什么都扛着、什么都忍着,从来不主动说自己不舒服、不痛快、想要什么。
今夜能说出“想家了”这三个字,说明他心里头的事已经堵到一定程度了。
朱静端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那便回去一趟吧。”
胡翊摇了摇头,苦笑道:
“你夫君如今是大明的丞相,只恐岳丈不开这个假啊。”
朱静端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
“放心,你只管做你的事。
明日我进宫,这档子事由我来说。”
胡翊转过头,看着妻子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
这些年来,每逢他跟老朱之间有什么拧巴的事,朱静端从来都是那个替他去周旋、去说话、去当中间人的角色。
不是因为她喜欢管闲事,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这对翁婿的脾气都犟,谁也不肯先低头,中间若没个人递台阶,迟早得掰。
胡翊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朱静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跟你自家婆姨客气什么?赶紧躺下睡觉。”
胡翊顺从地躺回了牙床上。
朱静端也跟着躺下来,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拢了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可那只手却向后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攥住了胡翊的手指头。
攥着攥着,她先睡着了。
胡翊没有抽回手。
他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房梁,脑子却清醒得很。
此事若能成,先回老家住上半月一月的再回来。
让老朱先习惯习惯自己不在身边的日子。
习惯一次,再习惯一次,慢慢地,那根拴着自己的绳子就松了。
等松到一定程度,再找个合适的由头,把丞相的担子一卸。
到时候,是真的可以每日陪着她们娘俩儿,也陪陪爹娘,顺便煜安也到了学习医术的时间点了。
早些将这一门技艺传给后人,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胡翊攥了攥妻子的手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次日,无事发生。
胡翊照常在谨身殿轮值,批折子、理政务,跟没睡好的朱标一起熬了一整天。
直到第三日早朝过后,洪公公忽然出现在谨身殿门口,冲着胡翊拱了拱手:
“胡相,陛下请您移步华盖殿。”
胡翊心中一动。
这两天他一直在等朱静端那边的消息,可妻子进宫之后便没再出来,他也不好追问,总不能催着老婆去替自己跑腿吧。
如今老朱主动叫他过去,莫非是有了回音?
胡翊整了整衣冠,跟着洪公公往华盖殿走去。
刚上了二楼,还没来得及行礼,老朱便先开了口。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痛快:
“静端出了这么大档子事,你个做女婿的,咋就不在咱面前好好说说?
跟咱还有啥隐瞒的?”
胡翊一愣。
什么事?
什么大档子事?
他满脸的懵,是真懵。
他跟朱静端每晚同睡一处,要是出了什么大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老朱那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两道虎目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埋怨,分明是觉得女婿瞒了他什么要紧事。
胡翊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两圈,正要开口询问,老朱却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
“哎,说来也对。
从你们进京至今,已是七年多了。”
老朱的目光从胡翊脸上移开,望着窗外那片还没绿透的树梢,声音里透着一丝感慨:
“这七年间,咱把你四处差派,再未回过老家一趟。
你那去世的亲娘,每年年中清明时只能在家中祭祀。”
说到此处,他又看了胡翊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责备:
“静端作为胡家的儿媳妇,进门这么些年了,竟也未往坟前拜祭过。
也许是因此,才有了这一次托梦吧。”
托梦?
胡翊的两只眼珠子“咕噜”一转,瞬间便明白过来了。
好你个朱静端!
原来她昨日进宫见马皇后,说的不是什么“丈夫想家了、想请假回去”这种大实话。
她编了一个更管用的理由,说自己夜里梦见婆婆托梦,七年至今未见儿子,儿媳过了门也从未到坟前拜谒过。
这话一出,性质就全变了。
胡翊自己说“想回家”,那是丞相耍小性子,老朱可以一巴掌拍回来。
可朱静端说“婆婆托梦”,那就是事关孝道的大问题了。
大明以孝治天下,你皇帝本人都是天底下头一号大孝子。
亡母托梦给儿媳妇,说儿子七年不回家、儿媳连坟都没拜过,这事儿你拦得住?
高!
堂堂大明长公主殿下,自从嫁了自己以后,撒起谎来越发驾轻就熟了。
胡翊不敢在老朱面前露出半分破绽,当即含含糊糊地顺着话头应了下去。
好在老朱也没有细追。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豪爽:
“这回回去,咱给你亲娘也赏个诰命。
这假嘛,也就准了。”
胡翊心中一松,正要谢恩,老朱的话锋又是一转。
他身子往前一探,两道虎目微微眯起:
“静端如今又有了身孕,这回可是回你们胡家门。
务必小心些,但凡少了半截指甲盖,咱都要你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