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拍着胸脯:
“那肯定不会,岳丈您就放心吧。”
“放心个屁。”
老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里嘀咕着什么,挥手便让他走了。
出了华盖殿,胡翊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假期,总算有了。
他心中又一想,忍不住暗暗感慨了一句,蒙混得过老朱就行,至于回去以后怎么圆这个“托梦”的谎,到时候再说吧。
……
一听闻这回胡翊放了假要回老家,胡父和柴氏激动得差点没坐稳。
柴氏当晚便翻箱倒柜地收拾行装,连煜安的小棉袄都备了两件,又给小糖糖也准备了一件,生怕路上变天冻着了孩子。
胡父则是坐在院里搓着手,一会儿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
嘴里念叨着该给老家哪些人带些什么东西,其实是自己激动得坐不住。
这一趟回家,胡翊跑得极快。
生怕多留一天,老朱又变了卦把他拽回去。仅在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他便带着一大家子出了南京城。
胡父、柴氏、大哥胡显、大嫂陈瑛,又带上煜安和小糖糖。
朱静端自然也随行。
“婆婆托梦说的,要儿媳去拜坟。谎是我编的,总不能编了谎还不去圆吧?”
她说这话时一脸正经,胡翊差点没绷住。
除了自家人,胡翊还带上了一个人——堂妹胡菱娘。
一晃四年就过去了。
当初叔父胡惟庸做主,把菱娘嫁给李善长之侄,为的是攀附关系。
可后来李善长倒台,李家受难,菱娘跟着遭了殃。
仲康堂叔卖完女儿,最后还反过来埋怨她没让胡家过上好日子,这菱娘也是有骨气的,发誓再不回家。
婆婆死后,她一个人带着幼子,驸马府给的接济分文不要。
柴氏会做人,暗中托人把缝补浆洗的活计交给菱娘来接,帮她度日。
菱娘至今都还不知道。
再见到这位堂妹时,胡翊吓了一跳。
才正好二十岁的年纪,瘦弱得不成模样。两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两只眼睛陷在眼眶里,那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胡翊什么也没说,只是叫人照顾着些,让她上了船。
……
大船顺流而下,朝定远驶去。
船上的日子倒是难得的清闲。
胡翊与胡父、胡显三人搬了椅子坐在船头钓鱼。
春日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色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摇晃。
胡父一上午钓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胡显更差,浮子动都没动过一下。
倒是胡翊运气来了,一连钓了五六条。
胡显瞪着眼看弟弟又提起一条来,面色十分难看:
“老二,你是不是在鱼钩上做了手脚?”
“大哥,钓鱼讲的是缘分。”
“那你这缘分也忒好了些。”
胡父在旁边乐得直笑。
船舱里,煜安和大他半岁的堂姐小糖糖,两个小的在甲板上追蝴蝶,乳娘在后头追着他俩,三个人绕着桅杆转了七八圈。
乳娘累得直喘,两个小的倒是越跑越欢。
菱娘坐在船尾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沿途官员闻讯赶到岸边求见,胡翊一概挡了回去。
凤阳知府定远知县带人远远来迎,锣鼓都敲上了,也被胡翊一摆手给散了。
……
再度踏上定远的土地时,有了做丞相做驸马的儿子跟随,胡父脸上有了光。
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熟悉的田野,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柴氏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夫妻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胡菱娘下船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
她站在跳板上,望着岸边那个拄着拐杖、须发斑白的老头儿,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仲康堂叔,她的亲生父亲。
四年不见,老头子又老了一截,背更驼了。
菱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叫出声来。
倒是胡仲康先扛不住了。
看到女儿瘦成那副模样,两条老腿一软,拐杖一丢,“扑通”跪在了地上:
“菱娘……”
一声叫完,嗓子就哑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父女俩在渡口抱头痛哭了一场。
哭得涕泗横流,胡仲康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是爹不好”、“爹当年糊涂”,声音凄惶得连围观的乡亲们都跟着红了眼。
当初那个进京的堂兄胡大椿,几年前开赌坊入了监,尚有一年才能出狱。
堂姑胡凤仙,仗着驸马姑侄名号开青楼,被参劾罚没全部家产后,入监一年,已然出狱。
经此一事,胡家宗亲的锋芒收敛了不少。
如今做的都是正当买卖,上回胡显砸生祠那事,也无一人再提。
大家见了面热热络络的,好像不愉快从来就没发生过。
对于胡大椿入狱这事,仲康堂叔心中岂会无怨?
可公主殿下亲自回来了,所有人都把怨气收进了肚子里。
胡翊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即便身为驸马与丞相,他不会给胡家这帮人额外撑腰,若是受了屈,他自然会全力以赴。
但若是打着自己的幌子,飘上了云端,净做些害人的勾当。
那他可不管,该怎么罚怎么罚。
但如今看来,这些宗亲应当还是收敛了许多,改善了不少。
……
回乡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
胡翊带着一家人,连同朱静端,去到亲娘墓前拜祭。
坟墓已被重新修葺过,青石砌的墓围,刻了碑文,碑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石供桌。
气派了很多,但并不豪华。
这一点令胡翊满意。
没搞成功臣级别的大墓,这帮宗亲们在这件事上总算没犯浑。
朱静端站在墓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三个礼,又亲手拈香放在碑前,轻声说道:
“婆婆,儿媳来迟了。”
胡翊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酸。
他知道那个“托梦”是编的。
可朱静端此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拜这位从未谋面的婆婆。
胡翊转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田野。
眼眶有些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有些时候,回望家乡这些熟悉的田野,哪家院子后墙有几个老鼠洞,他都能记得清楚。
未进京之前,他还曾打着布幡,摇铃在此处行医。
虽然赚不到多少钱,但却足够糊口,没有人卑躬屈膝,一出行便受人所膜拜,但那时候只觉得天宽地阔,在哪里都觉得自在。
但如今嘛……
……
然而,就在这家人短暂地沉浸在团聚与祭扫的温情之中时,一个消息从定远县衙那边传了过来。
文字狱的风,终于还是吹到了这里。
上行下效的恐怖,远远超出了朱元璋当初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