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可把你们盼来了!”
“谢谢!谢谢你们……”
“慢点,慢点,先坐着,别急……”
郭大勇继续汇报道:
“报告指挥部!经初步检视,十八名被困同志生命体征基本稳定,有轻微脱水、虚弱症状,但意识清醒,无重伤员!可立即开始转移!”
“批准!立即执行转移方案!注意,优先保障体弱者!”
“明白!”
……
井架上,巨大的天轮开始缓缓转动,人群立刻骚动了起来。
“这……是要出来了吗?”
“老天爷啊!谢谢!谢谢!”
“快!快去井口!他们马上要上来了!”
焦急的人群立刻朝着井口方向涌去,又被手拉手组成人墙的矿保卫科和基干民兵死死拦住。
上百人的现场,在此刻居然诡异地安静。
有人脸上淌着热泪,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甚至有人双手合十,额头上大汗淋漓。
钢丝绳终于绷紧了,它牵引着罐笼,从二百六十米深的地心,开始向上提升。
所有人的心,似乎都跟着那罐笼一起,提到了嗓子眼。
“喂、喂。”就在这时,矿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孙保国简单试音后,激动地大声说道:
“全体职工家属,全体救援同志们!我是此次救援总指挥孙保国。报告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经救援突击队确认,被困西二采区避难硐室的十八位工友兄弟,已全部找到,全部存活,身体状况基本稳定!现在,他们正在罐笼中升井!预计三分钟后到达井口。”
“重复,十八位兄弟,正在回家的路上!预计三分钟后到达井口!”
“哗——!!!”
掌声、欢呼声、哭喊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一旁的大树上,雪块被震得从树枝上簌簌落下。
“快!镜头!对准井口!”所有的记者不约而同地将镜头全部对准了井口。
“来了!看到罐笼顶了!”有眼尖的人一声大吼。
漆黑的井筒深处,一点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大,罐笼的顶部首先冒出了井口。
片刻后,罐笼完全升出了井口,稳稳停在栈桥上。
“咣当”一声,栈桥上的铁门被救援队员用力拉开。
白色的蒸汽混着井下的潮气“噗”地涌出。
首先走出罐笼的是穿橘红色救护装的救护队员,他侧身让开,小心翼翼地搀扶出第一个被困者。
他满脸煤灰,全身上下似乎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
他在救护队员的搀扶下走出罐笼,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站稳了。
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眼,随后他望向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咧开嘴,似乎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在乌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又一个。
十八个“煤黑子”,在橘红色救护队员的搀扶下,全部走出了罐笼,站在了阳光下。
“爹——!”
“铁柱!我的儿啊!”
“兄弟!你们可算出来了!”
家属们再也无法抑制,哭喊着亲人的名字,拼命想冲破人墙。
维持秩序的干部们这次没有阻拦,而是迅速疏导出一条通道。
十八个家庭,在这一刻着重于团聚。
大家拥抱在一起,捶打,哭泣,欢笑。
妻子亲吻着丈夫、孩子呼喊着父亲,儿子在年迈的父母面前泣不成声。
……
整个井口,被泪水淹没。
相机快门声如同疾雨,闪光灯亮成一片。
此刻现场的哭声、笑声、呼唤声似乎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救护车拉响警笛,开到了井边,所有的被困着被转移到救护车上。
他们将被送往医院,做全面的检查。
有记者驱车跟了上去,他们想采访几位被困者,写一写受困者的视角。
而严正平也放下了相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翻开采访本,在新的一页上,振奋地写道:
【1980年1月14日,上午11时09分。】
【杨庄煤矿“1·6”透水事故,历时185个小时的救援,十八名被困矿工,全部生还,安全升井,无一伤亡。这堪称共和国矿山救援史上的一场伟大的奇迹。】
【今日阳光普照,生命至高无上。】
……
一月十四日,午后。
杨庄煤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十八名获救矿工被送往医院,家属们大部分也随着救护车离去,只剩下零星的人群还在原地激动地讨论着。
记者们则进入了最忙碌的阶段。
一部分人追着救护车去了医院,希望能采访到获救矿工的第一手感受;另一部分则留在现场,采访救援队员、矿领导、参与排水抢险的工人,以及那些见证了全过程的家属。
严正平先采访了几位矿工,又采访了突击队长郭大勇。
随后,他走到林芳和王城身边,低声问道:
“去指挥部采访一下?”
“现在?”王城左右看了看,有些犹豫:
“不趁热打铁多采点家属和救援队员?”
“家属和队员的素材,回头可以补,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严正平分析道:
“但坐镇背后指挥的专家,想采访他们可不容易。现在,可能是采访他们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救援成功了,他们紧绷的弦松下来,有些话才肯说,也才来得及说。”
林芳立刻明白了严正平的意图,她检查了一下录音机的磁带,点点头:
“有道理。而且,我总觉得这次救援背后,有我们还没挖出来的更值得报道的故事……”
“好。”王城也连忙表态:“我跟两位老师学习学习。”
三人不再犹豫,逆着人流,向办公楼走去。
二楼指挥部的门大敞着,里面的气氛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孙保国靠坐在主位的椅子上,闭着眼,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烧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陈大山、李怀山、张实等人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椅子上发呆。
还有几个通讯员正在收拾散落的文件和通讯记录。
“孙局长,陈主任,各位领导,专家,辛苦了!”严正平率先开口,语气充满敬意:
“我们是省报、省台和市报的记者,想趁着这个机会,采访一下指挥部,了解这次奇迹般的救援背后,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孙保国睁开眼,看到是严正平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他掐灭烟头,坐直了身体:
“是记者同志们啊。来,坐。这次你们也辛苦了,跟我们一起熬了好几天。”
严正平连忙摆手:“孙局长这话折煞我们了。我们这点辛苦,跟所有参与救援的同志们、跟井下坚持了七天七夜的工友们比,算什么。”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问道:
“孙局长,这次救援成功,无疑是所有参与救援的人员一起英勇奋斗的结果。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孙保国闻言,站起身,脸上露出郑重的神情。
“记者同志们来得正好,我刚好想给你们介绍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