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定，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黑管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
手臂上，那几道白痕已经变成了细微的裂纹。虽然还没有伤到筋骨，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抬起头，看向肖自在。
肖自在的双臂上，金色光芒依旧璀璨。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许多，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两人的拳脚功夫，旗鼓相当。再这样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肖自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
这个动作，让黑管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要认真了？”
肖自在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口中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炁息从肖自在天灵盖中冲天而起。
那炁息初时只有一缕，细如手指。但转瞬之间便不断膨胀、扩散、升腾，如同一条金色的瀑布逆流而上，冲上数十丈的高空。
金光在肖自在头顶凝聚。
先是头颅。一颗巨大的、纯金色的头颅从金光中浮现而出。
那头颅的轮廓与肖自在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方正、更加威严，眉心处有一点朱红。
然后是身躯。金色的躯干从头颅下方延伸出来，双肩宽阔，胸膛厚实，双臂修长有力。
最后是双腿。双腿盘坐，呈跏趺坐姿。
一尊高达十丈的金身罗汉，出现在肖自在头顶的虚空中。
那罗汉通体纯金之色，如同一尊用黄金浇铸而成的巨大雕塑。它的面容与肖自在极为相似，却比肖自在本人更加平和、更加慈悲。
双目微阖，嘴角含笑，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慈悯佛意。
看台最高处。
张之维捋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香火之力。”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金身罗汉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以香火愿力为根基，塑造罗汉金身，这是佛门中极为高深的法门。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替肖自在塑造这金身的人，至少在佛门修为上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但张之维也看出来了别的东西。
那尊罗汉金身的眉心，有一点朱红。那朱红色看似祥和，却隐隐透着一股被强行压制的、更加深沉的颜色。
朱红如血！
白玉台上。
黑管儿抬起头，看着那尊金身罗汉，然后，黑管儿无奈一笑。
黑色的炁息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涌出。那炁息漆黑如墨，浓稠如液，涌出之后并不消散，而是如同活物一般在他周身萦绕、盘旋、堆积。
黑炁越聚越多，越聚越浓。
转瞬之间，黑管儿整个人都被漆黑的炁息吞没。从外面只能看到一团不断膨胀的、如同墨汁一般的黑色雾团。
雾团之中，两点猩红的光芒亮了起来。
黑色的雾团开始凝聚成形。
先是双腿，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双臂，最后是头颅。
一尊高达十丈的漆黑夜叉，从黑炁中诞生。
双臂修长，十指如钩。身躯精瘦，肌肉如同黑铁浇铸而成。双腿微曲，重心下沉，摆出的正是黑龙十八手的起手式。
两尊法相，一金一黑，在白玉台两端对峙。
金身罗汉，跏趺坐于虚空，双目微阖，慈眉善目，周身金光照耀四方。
漆黑夜叉，躬身而立，双臂如钩，猩红双目燃烧着冰冷的光芒。
看台上的观众们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临时工真正的实力。
黑管儿抬头，肖自在也抬头。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而动。
黑管儿的右手抬起，黑龙十八手第一式，黑龙探爪。
他头顶的漆黑夜叉同时抬起右手，巨大的黑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朝金身罗汉的面门抓去。
肖自在双手合十，然后右手探出，龙爪手，金刚降魔。
金身罗汉的右手同时探出，金色的巨掌张开，五指如柱，正面迎向夜叉的黑爪。
两只巨大的手掌在半空中碰撞。
“轰——！”
金色的佛光与黑色的煞气在碰撞处炸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看台上的观众们只觉得一股巨力扑面而来。
黑管儿变招。左手从下路探出，黑龙十八手第七式，黑龙入海。
夜叉的左手同时从下方探出，五指并拢如刀尖，直刺金身罗汉的丹田。
肖自在右臂下沉，龙爪手，韦陀护法。
金身罗汉的右肘下沉，如同一柄金色的巨锤，砸向夜叉的手腕。
“铛！”
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碰撞声。
两人在白玉台上飞速移动，头顶的两尊法相也随之移动、碰撞、交锋。
黑龙十八手对龙爪手。
夜叉对罗汉。
两尊十丈法相的动作与下方的黑管儿和肖自在完全同步，却又比两人的本体更加宏大、更加震撼。
夜叉探爪，罗汉擒拿。
夜叉肘击，罗汉膝撞。
夜叉扫腿，罗汉劈掌。
白玉台在两尊法相的践踏下不断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以两人交战处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正在不断加深、不断扩大。
两人在白玉台中央再次对了一掌。
夜叉的黑爪与罗汉的金掌正面碰撞，两只巨大的手掌五指相扣，死死抵在一起。
黑色的煞气与金色的佛光在掌指之间疯狂磨灭，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
黑管儿双臂上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维持夜叉法相，对他的体力和炁息都是极大的消耗。
肖自在同样不好受。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膛剧烈起伏。
罗汉金身的金光比之前黯淡了一些，眉心那一点朱红却变得更加鲜艳。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谁也无法再进一步，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然后，黑管儿猛地暴喝一声。
“破！”
他的右臂猛地膨胀，漆黑的炁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夜叉的右臂。
夜叉的右拳骤然胀大了一圈，然后猛地发力。
黑龙十八手第十八式，黑龙碎天。
这是黑龙十八手的最后一式，也是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一式。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变化，就是将全身的力量、全部的炁息、所有的意志，全部凝聚在这一拳之中。
夜叉的黑色拳头，砸在了金身罗汉的头上。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金身罗汉的头顶，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裂纹从眉心那一点朱红开始，向上蔓延，经过额头，越过天灵，一直延伸到后脑。
然后，更多的裂纹出现了。
从眉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面被重击的瓷器。
裂纹之中，有光透出来。
是血红色的。
肖自在看着那道裂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双手缓缓合十。
“阿弥陀佛。”
佛号声落下的瞬间，金身罗汉头上的金光彻底碎裂。
无数金色的碎片从罗汉头上剥落，如同金色的雪花，在空中飘散。碎片飞散之处，露出了隐藏在金色外壳之下的真实面目。
当最后一层金壳从罗汉脸上剥落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与肖自在完全相同的脸。
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慈悯佛意。
而是狰狞，嗜血，疯狂。
双目的位置，两团血红色的光芒熊熊燃烧。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森然的獠牙。
额头上，两根弯角破骨而出，角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凝固的血脉。
双臂的外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头，生出了一排骨质的倒刃。那些倒刃锋利如刀，刃口上暗红色的光芒吞吐不定。
不再是罗汉。
是……阿修罗。
佛门传说中的战神，也是嗜杀成性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