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铁龙在巴黎冷雨中穿行，林燃不由得想起听听那冷雨。
他刚到香江时，接受采访就引用了《听听那冷雨》中的内容，在这个时空，他见过巴黎的春夏秋冬，但却只见过华国的冬。
思绪被聚焦在这个点的时候，不由得让他感到怅然若失。
车内很安静。
车里坐着的除了司机外，还有珍妮和法兰西的外交部长莫里斯·舒曼。
两人都在思考刚才林燃的讲话。
珍妮思考的是欧洲的反响，毕竟演讲稿她在飞机上就看过了。
莫里斯·舒曼则是单纯思考内容本身。
车窗外，路灯的光影在积水的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弧线。
莫里斯·舒曼他转过身看向后排的林燃，“教授，我代表巴黎乃至全法兰西的民众欢迎您的到来。”
“在得知是你代表阿美莉卡出访法兰西之后，从学术界到娱乐圈，从上流社会的名媛到普通民众们，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期待。”
“哪怕是左岸最激进的青年们，他们也渴望您的到来。”
舒曼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哪怕他知道林燃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庄重而认真，职业外交官的素养一览无余。
林燃听着对方的吹捧，在想马克Long在华国是否受到的就是这种待遇？
毕竟如果说亨利·基辛格只是在故乡被遗忘这么轻微，马克Long就是在故乡被嫌恶。
在蜀都的时候，热情的蜀都民众给他的礼遇堪比天王巨星了，詹姆斯来也就这样了。
“这种期待，我们在之前的任何一位白宫官员身上都未曾见过。”
“以往华盛顿派来的人，要么是麦克纳马拉式会计，要么是马基雅维利信徒。”
“他们都擅长计算，麦克纳马拉擅长计算可以计算的那部分，基辛格擅长计算无法计算的那部分。”
“我们礼貌地接待他们，但内心深处，我们视他们为技术工种，是华盛顿权力体系的组成部分，但作为人的部分，他们乏味且单调。”舒曼接着说道。
这段话让林燃想起对方的背景。
在来的飞机上，白宫的官僚团队们给林燃做过详细介绍，关于每一位他可能打交道的高官，横跨法兰西、苏俄、南越、北越等等。
其中舒曼是绕不开的名字，对方除了外交官之外，也是一位哲学家，一生中撰写了大量关于哲学、历史和圣女贞德的文章。
舒曼的哲学集大成之作《焦虑与确定性》探讨了现代人在技术理性压迫下的生存状态，哲学思想和法兰克福学派高度重合。
他认为焦虑是现代人的底色，而确定性不再来自于科学数据，而是来自于对他人的责任感和对超越性价值（神性或真理）的追求。
另外舒曼是一位在萨尔兰和德意志都生活工作过的犹太裔。
在法兰西的视角里，舒曼和林燃天生有共同话题。
至于莫里斯·舒曼会坦诚批评白宫高官，并不奇怪，一方面这并不是多么夸张的批评，这比法兰西的媒体批评麦克纳马拉和基辛格的程度要低得多。
法兰西报纸嘲讽麦克纳马拉：“第一步是测量所有容易测量的事物。只要逻辑推演到极致，这当然是正确的。第二步是忽略那些难以测量的事物，或者随意赋予它们一个量化值。这是人为的，也是误导性的。第三步是假设那些难以测量的事物并不重要。这是故意视而不见。第四步是说那些难以测量的事物根本不存在。这是自杀。”
嘲讽基辛格：“还在推崇19世纪的梅特涅主义，内心深处充斥着极其幼稚、自负且具有毁灭性的英雄主义幻想。”
另一方面，在私下场合用直白但克制的语言表达对白宫官僚的不满，其实是一种拉近距离的技巧。
“但教授，您和他们都截然不同，在白宫那些官僚身上，我们只能看到利益；在您身上，我们看到了文明的格局。”
“您在机场发表的道歉，能让我们后续依然保持盟友关系，并提供极大程度的帮助。”
“您在机场所提倡的普世价值，也会成为我们面对苏俄的有力武器。”
“不得不说，福特总统选择由您担任全权特使，是他上任后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林燃的余光注意到了窗外掠过的方尖碑，他说道：“霍克海默教授和阿多诺先生当年在书中悲观地预言，技术理性的扩张终将导致文明的异化。”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是生产力的增长导致了文明的异化。”
“远古的氏族社会，到近代的封建社会，大家都差不多一样，一直到近代，资本主义才诞生出康米这样的产物。”
“是因为生产力足够了，足够让人类去做一些探索。”
“苏俄做的不错不是吗？”
“他们能成为冷战阵营的领头羊，能把辐射范围扩张到半个地球，能在自由阵营的精英大脑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说明，异化出来的康米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生产力能支撑起它的存在。”
“未来文明必然会随着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衍生出更丰富的形式。”
“不仅仅是资本主义和康米这么简单。”
“也许会有机器管理人类的国家出现。”
“所以我今天在机场说的那些普世价值和基本人权，其实没那么玄乎。”林燃笑了笑，语气很诚恳，“它就像是一个安全网。生产力只会一直向前发展，谁都没有办法让世界回到过去那种慢节奏的时代。”
“我们需要有一些基本的规则，就像牛顿运动定律那样的基础规则。”
“我们要告诉企业，你可以让人干活，你可以追求利润，但你得有个底线，你不能把人彻底当成没感情的物件。我们要把人这个词，重新写回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里。”
“只要大家都认这套规矩，那么不管是苏俄还是我们，就得先学会把人当人看。这样，文明才会继续往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