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分两种,一种是给存在的人占卜,另外一种是给不存在的人占卜。
后者很罕见,因为不存在的人没有命运,没有出生日期,没有过去没有现在自然也不会有将来。
要替这种人占卜,首先得相信小说角色虽然是作者写出来的,却不完全归作者所有。
他们在纸上活了一段时间后,会长出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恐惧、自己的秘密,甚至会在剧情发展过程中拒绝作者提前安排好的道路。
一般人不会这么干。
一般作者也不会。
会这么干的,往往是特立独行的怪咖。
比如菲利普·K·迪克。
假期对打工人来说是难得的假期,对靠写作谋生的人来说却常常是折磨。
别人可以关掉办公室的灯,把未完成的文件丢给节后;作家关不掉脑子。
越是节日,外面越热闹,商店越拥挤,街上越多人拥抱、喝酒、互道新年快乐,菲利普·迪克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世界遗忘在厨房里的旧收音机,仍然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杂音。
他哪里都不想去。
元旦假期,到处都是人。朋友会问他近况,邻居会寒暄,电话可能响,酒会里会有人让他解释自己小说是怎么构思的。
太累了。
相比之下,待在家里,穿着睡衣,喝酒抽烟,给角色占卜,这太美妙了。
当然,如果占卜结果不合他的心意,和他原本的想法背离,那么再占一次就好了。
这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这是教授告诉他的。
在《楚门的世界》之后。菲利普·迪克曾和林燃聊到小说创作,聊到自己写《高堡奇人》时怎样使用《易经》,怎样让卦象决定人物走向。
他原以为,深谙华国传统文化的教授会给他一些更高明的建议。
比如推荐一套更古老、更晦涩、更接近正统的华国算命技术。
也许是六壬,也许是奇门遁甲,也许是紫微斗数,菲利普·迪克甚至幻想过是某种需要摆满铜钱、罗盘、红纸和香炉的仪式。
菲利普·迪克已经做好准备,听教授告诉他《易经》只是入门,真正的东方智慧藏在更复杂的仪轨之中。
结果教授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回答:
“占卜对小说作者来说,是打断惯性的工具。”
“如果第一次卦象让你不舒服,说明它触碰到了你真正的意图。你可以遵从它,也可以反抗它。反抗本身也会告诉你很多东西。再占一次,不是作弊。作家不是祭司,不需要对随机结果忠诚。你需要忠诚的是作品。”
从那以后,菲利普·迪克更加心安理得地占卜。
占一次,不满意,再占一次。
如果第二次也不满意,那就把两次都记下来,看看自己为什么不满意。
很多时候,真正有用的不是卦象本身,而是他在看到卦象那一瞬间产生的想法。
那才是他内心发出的真实想法。
所以,元旦假期的清晨,他坐在厨房桌边,面前摊着稿纸、咖啡和《易经》。
他开始工作了。
孩子已经去纽约上大学了,妻子还在睡觉,万籁俱寂,只有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所以他伸手摸向桌上的三枚特地从伦敦淘来的华国古代铜钱。
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低声问:“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硬币第一次落下。
两个反面,一个正面。
少阳。
他在纸上画下第一爻。
第二次,三枚硬币滚过咖啡杯边缘,发出轻轻的金属声。
少阴。
第三次。
第四次...第五次,还没等卦象算出结果。
窗外响起直升机的声音。
桌上的三枚硬币被震得挪动了一点,其中一枚滚到《易经》边缘,停在“风”字旁边。
妻子睡眼惺忪地冲出房门:“菲利普,发生什么事了?外星人打过来了吗?”
他没有回话,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猛地拉开。
窗外刻着联邦标识的直升机宣告着这一天将会是不平凡的一天。
无论这架直升机是来找这个街区的哪一位,无论是他还是其他邻居。
“看来他确实该去一趟警察局。”
“什么?”
“没什么。”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
菲利普·迪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黑色西装的人。
最前面的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僵硬的脸。
“菲利普·K·迪克先生?教授让我向你问好,新年快乐。”
“哦天哪,1974年以这样的方式展开,我的血液已经开始沸腾了。”菲利普·迪克说道,“上次我这么兴奋还是在波多黎各的时候。”
(PS:这里是指波多黎各的阿雷西博项目)
男子笑了笑,显然知道菲利普·迪克在说什么:“当然,迪克先生,你的心态很棒。”
男人拿出证件。
“联邦调查局。沃伦·海斯,特别探员。”
迪克低头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不远处,社区空地上的直升机。
“沃伦,说吧,教授又有什么事务交给我?”
海斯探员直接道:“先生,这次的事务和过去你所接触过的类似。”
说完,沃伦·海斯示意,让菲利普·迪克带他到一间安静的房间,确保他的妻子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接着是和香农一样的流程,签署厚厚的保密协议,内容无所不包。
菲利普·迪克翻到第三份协议时,终于忍不住把钢笔放下。
“抱歉。”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沃伦·海斯探员,“这里要签署的保密协议,长度已经比我写过的部分小说还要夸张。”
“我理解。国家安全和机密项目放在一起,当然应该让人闭嘴。可问题是,我靠写科幻小说谋生。如果我把这些全签下去,恐怕未来十年、二十年,到我死之前,都没有办法再正常创作任何科幻小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协议,无奈道:
“NASA的律师很努力。协议内容涵盖的不就是我的职业范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