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驿站的轮廓冒出来的时候,陈拙和顾学军正沿着野径往下走。
老远就看到驿站的院子里头有人影在晃。
彭金善蹲在驿站门口的石墩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笤帚,正在扫院子里头的落叶,松针和枯叶堆在墙根底下,码了好大一堆,看那干净利索的样子,这段日子他把驿站里里外外拾掇了个遍。
彭银善蹲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嘴里头正嘟嘟囔囔地问他哥。
“哥,虎子叔到底啥时候回来啊?”
彭金善头也没抬,拿笤帚在地上扫了两下。
“问了好几回了。该来的时候就来了,你急啥?”
“我就是想问问嘛……”
彭银善撅着嘴,两只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就在这个当口。
远处的山径上传来了一声带着笑意的招呼。
“金善!银善!”
彭银善的眼珠子猛地就亮了,脑袋跟弹簧似的弹了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
就见山径的拐弯处,陈拙的身影正从树丛后头冒出来,肩膀上扛着包裹,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虎子叔!!”
彭银善撒开脚丫子就往那边蹿,两条小短腿在野径上跑得飞快,跑到陈拙跟前的时候,两只手抓住了陈拙的褂子角,仰着脑袋,眼睛弯弯的。
“虎子叔,你可算来了!你是不是有闺女了?哥说你有闺女了!闺女长啥样啊?好不好看啊?”
陈拙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给问得哭笑不得,拿手在彭银善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好看,跟你虎子叔一样好看。”
“虎子叔你就瞎吹。”
彭银善咧嘴笑了,然后目光落在陈拙身旁的顾学军身上,脸上的笑收了半截,怯怯地叫了一声:
“顾……顾叔叔。”
顾学军嘿嘿笑了,拿手在彭银善的脑袋上也揉了一把。
“小子,还认得我?”
“认得……上回你来的时候给我带了糖块子。”
身后的彭金善蹲在院门口,虽然没出声,可嘴巴咧开了,露出一排白牙,笑得跟个傻小子似的。
……
等陈拙走进院子的时候,四下扫了一圈。
见里头干干净净的,他就忍不住拿手在彭金善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金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小子,干得不赖。”
彭金善挠了挠后脑勺,傻乎乎地笑起来。
“不过你也别着急忙慌地把自个儿累坏了。这驿站的活计多着呢,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他走到院子旁边的溪沟子跟前,往水里头瞅了一眼,然后朝彭金善招了招手。
“金善,你看到了没有?”
彭金善凑过来,顺着陈拙手指的方向往溪水里头看。
溪水清浅,能看到水底的碎石。
在碎石之间,有一条暗红色的鱼影在水里头晃了一下,转了个弯,又隐进了石缝里头。
“那是鱼?”
“嗯,是大马哈鱼。”
“你没见过吧?这东西每年秋天从海里头逆着江水往上游跑,跑上千里地,就为了回到出生的地方产卵。从乌苏里江的入海口一路顶着水往上游,经过图们江,再拐进长白山里头的各条支流。”
彭金善听得眼珠子都直了。
“从海里头?那得跑多远啊?”
陈拙拿手朝溪沟子下游的方向指了一下。
“眼下这几条是先头部队,打前站的,等到九月中旬往后,真正的大部队到了,那才叫壮观。到时候河沟子里头密得跟下饺子似的,鱼挤着鱼,一条叠一条,水都被红色的鱼脊背给盖住了。”
“那些鱼顶着水往上蹿的时候,浪花翻得跟开锅似的。公社那头年年组织人下江拉大网,一网下去兜上来,几千斤几千斤地往岸上拖,拖上来的鱼在岸上噼里啪啦地蹦,那响声跟下暴雨似的。”
“最金贵的是那一肚子红彤彤的鱼籽,鱼一死就得赶紧取出来,晚了就腥了、塌了,不出数了。取出来以后拿炒过的大粒海盐搓,一层鱼籽一层盐地往坛子里码,腌好了以后那味道……啧啧,鲜得能把人的舌头都化了。”
他说到这儿,嘴角带着笑意:
“剩下的鱼肉也不糟蹋,劈成两半拿粗盐搓了,挂在架子上晒成咸鱼干。图们市那边还专门开鲜鱼列车过来,绿皮火车拉着空车皮,咱这头把腌好的咸鱼一车皮一车皮地装上去,往南边拉。”
彭金善听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虎子叔,那咱也能捞?”
“那咋不能?不过得等到九月中旬,在那之前,我和你顾叔叔得先进趟山。”
彭金善点了点头,旋即他像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虎子叔,前段时间你不在的时候,温泉村的有才叔来过一趟。”
陈拙的眉头拧了一下。
“有才?他来干啥?”
“不知道,瞧着不大高兴,像是有事的样子。在驿站门口转了两圈,问了问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后来还来过没有?”
“没有,就那一回。”
陈拙和顾学军对视了一眼。
温泉村那头的流民,日子本来就紧巴着,眼下入冬在即,有才专门跑一趟过来,肯定不是闲逛的。
只是眼下参谷的事情要紧,等进山回来再说。
“行了,先不管这个。”
陈拙拍了拍手。
“今晚先对付一顿,明天一早进山。”
……
晚上的时候,陈拙从包裹里头翻出了几把干面条和一块咸肉,凑合着下了一锅面条汤。面条在锅里头翻着滚,咸肉的油花子飘在汤面上,一层细碎的油星子在火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四个人蹲在灶房里头呼噜呼噜地吃面条,吃得满头大汗。
彭银善蹲在陈拙旁边,捧着粗瓷碗,嘴巴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跟仓鼠似的。
吃完了饭,陈拙把彭金善和彭银善叫到跟前,嘱咐了几句。
“我和你顾叔叔明天一早进山,去趟虎头山那头,你俩带着乌云留在驿站看家,哪儿也别去。对了,柴火够不够?”
“虎子叔,够着呢,前两天我砍了一大垛。”
“行,干粮我给你们留了,省着吃,撑个三四天不成问题。要是有人来,你就说我进山了,过几天回来。”
……
第二天,陈拙起了。
他走到驿站后头的圈子旁边,赤霞听到脚步声,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头喷出两团白气。
陈拙拿手在赤霞的脖子上拍了两下,把绳解了。
“走,进山。”
他带着赤霞往驿站外头走的时候,路过山崖上头的一棵老松树。
老松树的枝杈上头,搭着一个用枯枝编的大巢。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巢里头,流金和飞雪两只金雕正蹲在巢沿上,翅膀半张着,脑袋低着,嘴巴里头叼着一截肉条子,在往巢里头几只毛茸茸的小崽子嘴里头喂。
小崽子们嗷嗷叫着,张着嘴巴,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块儿,争着抢着往前凑。
这俩口子眼下正忙着带崽子学飞呢,压根腾不出空来。
……
虎头山在老驿站的西北方向,隔着两道山脊线,路不好走。
顾学军在前头带路。
他对这一片山头熟得很,哪条沟子通哪条岭,哪个坡子底下有水源,心里头门清。
两个人翻了一道矮岭,穿了一片白桦林,又趟了一条浅溪沟子,走了一天一夜的路。
中间歇了两回脚,入夜的时候,山里头的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
两个人裹着旧棉袄,背靠着背蹲在火堆旁边,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山风呼呼地响。
……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顾学军在前头停住了脚步。
“虎子,前头就是虎头山的内谷了,从这往里走,路就窄了。”
陈拙往前头看了一眼。
山谷收窄了,两边的山壁往中间挤着,中间只剩下一条一人宽的石缝子,石缝子里头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一条细细的溪流从石缝子里头淌出来,水没过脚面,水色发青,冷得扎骨头。
赤霞在石缝子外头站住了,不肯往里头走。
这家伙精着呢,知道里头窄,进去了转不开身。
陈拙让它待在了石缝子外头的一棵矮松上,转头就和顾学军一前一后地钻进了石缝子里头。
两边的岩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头顶上的天只剩了一条窄窄的缝。
越往里头走,光线越暗,空气越冷,脚底下的溪水也越来越凉。
走了约莫一刻钟,石缝子忽然豁开了。
眼前是一个谷底。
谷底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头长满了藤蔓和苔藓。
溪水从岩壁的缝隙里头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在谷底汇成了一个浅浅的水洼。
谷底的东面,有一道更深的岩缝。
那道岩缝比外头的窄,只能侧着身子钻。
缝口上头挂满了苔藓,要是不仔细看,压根发现不了。
可陈拙发现了一个异样。
那道岩缝里头,正往外头吹着一股子冷风。
“学军哥,你闻到没有?”
顾学军吸了吸鼻子,眉头拧了一下。
“闻到了,这味儿……不对劲,像是地底下的洞穴透出来的。”
陈拙往那道岩缝的方向走了两步,拿手在岩缝口上摸了一下。
苔藓底下的石头凉得不寻常,像是摸在了冰块上头。
他侧过身子,往岩缝里头钻了进去。
岩缝里头两边的石壁刮着他的肩膀,脚底下是湿漉漉的碎石,往里头走了十来步,岩缝又豁开了一点。
陈拙从褂子兜里头摸出了一截松明子,拿火镰打了两下,松明子着了,发出一团昏黄的光。
光照出去的时候,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石洞,洞顶伸手就能够着,洞壁上全是苔藓和水渍,在松明子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绿。
洞顶的岩层里头,镶嵌着一样东西。
在松明子的火光底下,那东西的表面泛着一层骨质特有的、象牙般的光泽。
陈拙举起松明子,往洞顶上凑了凑。
火光照亮了更大的范围。
是一连串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嵌在岩层里头,从洞顶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弯弯曲曲的,跟一条蛇的脊椎似的骨头!
可这骨节的大小,远不是任何蛇类能有的。
每一节骨头都有脸盆大小,骨节与骨节之间的连接处,还能看到残留的钙化的软骨组织。
骨头的表面光滑得出奇,没有一丝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
在骨头的一端,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大的结构,像是头骨的一部分,可只露出了一小截,其余的全埋在岩层里头了。
陈拙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东西,他在赵振江的老一辈猎人故事里头听过。
也在长白山的民间传说里头见过描述。
老辈子的猎人管这东西叫地龙蜕骨。
传说长白山地底下,盘着一条地龙。地龙千年一蜕,蜕下来的骨架就嵌在了山体的岩层里头。老猎人们进山赶山的时候,偶尔能在深山的洞穴和岩缝里头看到这种东西,可谁也没敢碰过。
因为老辈子的规矩里头有一条,见了地龙蜕骨,只可远观,不可触碰,碰了的人,要么大富大贵,要么灾祸临身。
陈拙举着松明子,仰头看着洞顶上那一连串巨大的白色骨节,嗓子眼里头堵了一下。
身后的顾学军也钻进了洞里,举着另一截松明子,抬头一看,当时就愣在了那儿。
“虎子……这、这是啥玩意儿?”
顾学军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去捡洞底散落的一截碎骨。
“别动!”
陈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学军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里头。
“咋了?”
“老辈子的规矩里,地龙蜕骨,只可远观,不可触碰,赵师父跟我说过,山里头的东西,有些能拿,有些不能碰,这玩意儿不管是真是假,搁在这岩层里头少说上千年了,你动它干啥?”
顾学军缩回了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就是好奇……”
“你不知道吗?好奇害死猫!走走走,咱们再往里头看看。”
山洞里头,顺着往里面走去,越发透露出一种岩层深处渗透出来的冷。
陈拙又拿手在岩缝吹出来的冷风里头探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