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从陈拙和顾学军回到老驿站的时候。
驿站的院子里头,赤霞趴在门口的石墩子旁边,尾巴尖上那一撮红毛在风里头晃着。
彭银善蹲在赤霞跟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打量这畜生,又好奇又怕,伸手想摸又不敢,手指头伸到半截又缩了回去。
赤霞眯着眼珠子瞅了他一下,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嘴尖牙,把彭银善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彭金善倒是胆子大些,他没看赤霞,眼珠子直盯着陈拙肩膀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褡裢。
“虎子叔,你这趟去了哪儿?”
陈拙把褡裢搁在台阶上,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笑呵呵地摸了摸彭金善的脑袋。
“参谷。”
彭金善一愣,然后两只眼珠子瞪大了:
“参谷?真的假的?”
彭银善从地上爬起来,也凑了过来:
“虎子叔,参谷不是传说嘛?我哥说虎头山那头好多人都去找过,之前来老驿站留宿的猎户也有往那边走的,转了好几天,连个棒槌影子都没摸着!”
彭金善也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上个月还有两个从山里面屯子来的采参客,在那头转了三天三夜,啥也没捞着,听说差点还被那里的熊瞎子赶着,差点没把命搁在里头。”
陈拙拿手在彭银善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扭头,冲着顾学军,无奈耸肩摊手:
“你看,我说了吧,咱们就算说了真话也没人信。”
顾学军在旁边靠着门框,两只胳膊抱在胸口前头,没好气地开口:
“你少嘚瑟了,人家不信就对了,你小子,平时还说我嘴上没把门的,你这会儿也嘚瑟上了。看把你给美的!”
“我嘚瑟啥了?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
“呸呸呸!信你有鬼了!你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十句里头有八句不着调,剩下两句还是废话。”
“去你的,顾学军!你给我滚犊子!”
陈拙正要跟顾学军贫两句,就瞅见灶房的门帘子一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人影。
嘿哟?
居然是金有才?
这小子看到陈拙的一刹那,眼睛猛地就亮了:
“虎子哥!我刚刚在里头眯了一觉,你这是……回来了?”
陈拙看到金有才这副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有才,你咋成这样了?你小子,本来就瘦,现在倒好,脸上都没二两肉了,这是出啥事了?”
金有才嗐了一声,旋即叹了口气,臊眉耷眼的:
“虎子哥,这不是温泉村那头出事了吗?”
陈拙还真没想到!
他忍不住追问:
“这是出啥事了?”
金有才一副一眼难尽的样子,摆了摆手:
“你是不知道,虎子哥,入秋以后,先是霜冻,后来又赶上夏天那场洪涝的后劲儿,温泉村那几个地窨子底下的地下水反渗了。”
“你是没看见,那里的水从地底下往上冒,地窨子的地面泡了好几天,存粮搁在里头,唉!全发霉了!”
陈拙轻轻嘶了一声:
“真的都全发霉了?”
“可不是,苞米面结了坨,高粱面长了毛,连干菜都捂馊了。”
“眼下温泉村那帮人,手里头就剩了一点子干粮,撑不了几天了。”
陈拙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王金宝前阵子不是才给金明玉那头送了粮食?我记得他扛了半口袋高粱面过去,那些也霉了?”
金有才听到金明玉的名字,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
毕竟嘛,他和堂姐那一家子都不对付。
“哈哈,虎子哥,你是不知道,全都霉了!搁在她家地窨子的角落里头,底下泡了水,面口袋湿透了,里头全长了绿毛。”
他说着,又赶紧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像是觉得自个儿这副德行不大好看。
陈拙看了他一眼,失笑:
“行,回头我去温泉村看看地窨子的情况。不过我也不是万能的,能不能解决,得看了实情再说。”
金有才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一下子就散了大半,两只眼珠子亮晶晶的,嘴巴咧开了:
“虎子哥,只要你在,我心里头就踏实了!你说咋整就咋整,我听你的!”
陈拙笑骂了一句:
“你听我的?你上回我让你把柴火垛往南边挪三步,你挪了没有?”
金有才的嘴巴张了两下,一脸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那个不是忘了嘛……”
“行了,别扯那些了。”
陈拙站起身来,看着金有才。
“有才,有个事儿拜托你,我得出去一趟,你帮我在驿站这头看着。金善银善俩小子还在,乌云也在,你帮我照应着。”
金有才一愣。
“虎子哥,你这才刚回来,又要走?去哪儿啊?”
“这事儿十万火急,回头再跟你说。”
金有才挠了挠脑袋,满脸疑惑,可也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行,虎子哥你放心走,这头有我呢。”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
顾学军颠颠儿地跟了上来,一只胳膊搭在陈拙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跟挂了一条死狗似的。
陈拙被他压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
“滚犊子!起开!你多大个人了,还往我身上挂?”
顾学军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把胳膊又搭了回来。
“虎子,你可不能用完我就丢啊。进山的时候拿我当带路的,出了山就不认人了?”
“我啥时候不认人了?你赶紧把你那胳膊拿开,压得我肩膀都酸了。”
“不拿。谁让你不夸我两句呢?我带你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连个好听话都没捞着。”
“好听话?行~学军哥,你真能走路,比驴都能走。这话够好听不?”
“你骂谁驴呢?!”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出了院门,顺着山径往下走。
身后的金有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哥俩好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由得有些羡慕。
这才是真哥们,患难与共,一同富贵啊。
……
柳条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