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和顾学军到柳条沟子外头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动静。
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屯口那头传过来,中间夹杂着嗡嗡嗡的人声,像是一群人围在那儿看啥热闹。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拐过了屯口的一棵老柳树,就看到了眼前的阵仗。
柳条沟子的主路上,一群人围了个圈。
圈子中间,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跪在地上。
他跪得笔直,两只手撑在大腿上,脸上挂着两道泪痕,鼻涕糊了一嘴,嗓门扯得老大。
他跪的对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跪着的那个是周成峰。
站着的那个是周成峰的大哥,周成山。
周围的屯民们挤成了一团,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着。
“快看快看,成峰又跪上了!”
“这都第几回了?我上回赶集回来的时候他就跪过一回,那回跪到天黑了才起来。”
“可不是嘛,五大爷病成那样了,搁在炕上吊着一口气,这当孙子的不急才怪呢。”
“急归急,可也不能老跪着逼大哥啊。成山那也是五大爷的亲孙子,又不是捡来的。”
“嗐,这事儿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棒槌?听说成山年轻的时候跟着五大爷进山赶山,抬过一棵好棒槌,搁在手里头攒了好几年了。成峰这是逼着他大哥把那棵棒槌拿出来给五大爷治病呢。”
“那成山咋不拿呢?”
“你傻啊?那棍槌是成山的家底子,拿出来容易,可拿完了呢?他一家老小吃啥喝啥?”
“话是这么说,可五大爷那是他亲爷爷啊……”
“亲爷爷咋了?亲爷爷也不能把孙子的棺材本儿都刨了吧?”
正说着呢,周成峰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周成山,眼眶通红,嘴里喊着:
“哥!你就真看着爷爷死啊?爷爷当年对你多好?你小的时候吃不饱,爷爷把自个儿碗里头的窝头掰一半给你!你上山学赶山,爷爷手把手教你,你那杆老猎枪是谁给你置办的?是爷爷!”
“现在爷爷躺在炕上,大夫的方子上写着要人参,你手里头攥着棒槌不拿出来,你良心上过得去?”
周围的人群里头嗡嗡声又起来了。
“成峰这话说的也没错……五大爷对成山确实不薄……”
“可成山也有难处啊,他那棒槌是打算留着给他闺女以后当嫁妆的……”
“嗐,嫁妆重要还是爷爷的命重要?黄鼠狼拜年,你说是真心还是假意,看这架势就知道了。”
“你这话说的,成山那可不是黄鼠狼……”
“我打比方呢!你较啥真?”
周成山站在那儿,两只拳头攥得咯嘣响,脸上的肌肉抖了两下。
五大爷是他亲爷爷,从小把他拉扯大的。
爷爷躺在炕上咳血的时候,他在炕沿底下蹲了一宿,连眼都没合。
可那棵棒槌……
那是他拿命换来的。
前年冬天,他一个人在虎头山的老林子里头转了三天三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冻死在雪窝子里,才摸到了那棵棒槌。
他攒着那棵棒槌,不是为了自个儿享福,梗是为了他闺女。
他闺女今年才六岁,过两年该上学了。这年月,上学要钱票,买纸笔要钱票,将来要是能念到镇上的中学去,那钱票更是海了去了。
他把棒槌攒着,就是想着万一哪天闺女用上了,手里头有个压舱的东西。
可现在……
周围的人又在七嘴八舌地议论。
“成山啊,你倒是给个话啊!跪都跪了,你好歹吱一声。”
“就是,这闷葫芦似的,憋在那儿算啥?是给还是不给,你来句痛快的!”
“我看成山这是犯了难了。癞蛤蟆上公路,真是愣装小吉普,想硬气又硬气不起来。”
“你少往人伤口上撒盐了。”
“我这叫实话实说!”
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从人群后头挤了过来,声音尖细:
“我说成山哪,你就别犟了!五大爷那是啥人?那是打过鬼子的老抗联!搁在咱柳条沟子,那是全屯子的功臣!你一棵棒槌值几个钱?你爷爷的命可就一条!”
旁边一个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老爷们儿接了一嘴。
“三婶子,你说得轻巧。那棒槌要是搁在你手里头,你舍得拿出来?”
“我咋不舍得?那是我亲爷爷!”
“你亲爷爷早没了。”
“你……你这人咋说话呢?”
“我就事论事嘛。站着说话不腰疼,搁谁身上谁为难。”
又一个抱着孩子的婆娘从人群边上探了个头进来:
“我倒觉得成峰也不全是好心。五大爷要是没了,那补贴不就断了?成峰一家子靠着五大爷的补贴过日子呢,五大爷要是走了,他喝西北风去?”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周成峰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了一下。
一丝心虚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可他立马又把脸一绷:
“你胡说八道!我是为了爷爷的命!你别在那瞎揣摩!”
“谁揣摩了?我就问一句,五大爷每个月的补贴,是不是你领的?”
“那是爷爷让我代领的!”
“代领?那钱票花在谁身上了?五大爷搁在炕上,吃的啥?喝的啥?我上回去看五大爷的时候,他老人家连碗像样的粥都喝不上,倒是你家里头的柜上搁着半瓶子高粱烧——那是你拿补贴买的吧?”
周成峰的脸涨得通红,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周围的人群又嗡嗡起来了。
“啧啧,这事儿搁在台面上一摆,可就不好看了。”
“我就说嘛,成峰这小子,跪是跪了,可那心思未必全是为了五大爷。”
“秃子头上的虱子,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儿。”
就在这一团乱麻搅得谁也说不清的时候。
周成山忽然开口了。
“成峰。”
周成峰仰着脸看着他。
周成山的两只拳头攥着:
“你跪我,是为了爷爷的命,还是为了你自个儿的补贴?”
周成峰的身子僵了一下。
“哥,你……你说啥呢?我当然是为了爷爷!”
“那行。”
“棒槌我可以拿出来。但有一个条件。”
“爷爷的补贴,从今往后,你一分都不许碰。爷爷的吃喝穿用,由我来管。你要是再敢拿爷爷的补贴去打酒喝,我周成山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