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知道这件事之后,把宗元叫到了城西的宅子里。他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院子里的枫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决赛那天,我也去。”柳生说。
宗元愣了一下:“您要亲自去?”
“不是去指点,是去看。”柳生合上折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百个人里挑十个,我要看看这十个人值不值得我指点。”
宗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决赛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日。场地选在江户的日比谷公园,那里有一块开阔的平地,足以容纳数千名观众。
主办方搭起了临时看台,赛场中央铺着崭新的木板,四周拉起了白色的绳子,裁判席设在正北方,高出一截,以便全场都能看到。
十月十五日清晨,天还没亮,日比谷公园外面就排起了长队。有人凌晨三点就来占位置,裹着毯子,缩在折叠椅上打瞌睡。天亮之后,人越来越多,队伍蜿蜒着排出去好几条街。卖吃食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午八点,广播电台的直播车开进了公园,天线高高竖起来,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调试设备。
电台的播音员坐在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各位听众,这里是江户电台,我们在日比谷公园为您现场直播全国剑道大赛决赛。
比赛将在半小时后开始,请大家做好准备。”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整个日本,从北海道的小渔村到九州的煤矿小镇,从东京的繁华街市到四国的偏僻山村,无数人围坐在收音机前,等着听这一场比赛。
八点半,比赛正式开始。
一百名选手分成十组,每组十人,循环对战,取小组前两名进入二十强。裁判一声令下,十块赛场同时响起竹刀相击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过年时放的鞭炮。观众席上掌声雷动,欢呼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柳生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杆挺得笔直。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的目光落在赛场上,从这一块转到那一块,又从那一块转到下一块,一刻不停。
宗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时低头写几个字,又抬起头继续看。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有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三局两负早早出局;有人旗鼓相当,打到第三局最后一秒才分出胜负。观众们的情绪随着比赛的进程起起落落,时而欢呼,时而叹息,时而屏住呼吸,鸦雀无声。
一个来自福冈的十五岁少年引起了全场的注意。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但一出手就把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对手打得节节后退。
他的剑法快得看不清,竹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对手连他的刀都挡不住。他连胜三场,提前锁定小组第一,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一个来自仙台的年轻人,被称为“东北之壁”,剑法稳健,防守密不透风。他的每一场比赛都打得四平八稳,不急不躁,耐心地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然后一击制胜。他的比赛不好看,但很实用,观众们虽然不给他喝彩,但也没有人敢轻视他。
一个来自大阪的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剑道服,脚上的木屐磨得快要断了。他的剑法野,不讲章法,但快、狠、准,对手的竹刀经常被他打飞。
裁判好几次警告他动作过大,他点点头,下一次出手还是那样。观众们喜欢他,每次他上场就有人喊“大阪佬加油”,他听到了,面无表情地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打。
一个来自京都的老人,五十三岁,是全场最年长的选手。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他的剑法不快,但每一招都很准,对手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击中了。他连胜两场之后,第三场输给了一个年轻人,但他没有沮丧,下场之后还笑着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上午的比赛结束后,二十强诞生了。下午接着打,决出前十。
柳生在主席台上坐了一整天,除了中午休息的时候站起来走了几步,其余时间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宗元好几次想跟他说话,看到他专注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了。裁判席上,几个裁判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然后由裁判长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全国剑道大赛前十名,名单如下——”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了名字。每念一个,观众席上就爆发出一阵欢呼。被念到名字的选手站在赛场中央,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站在那里发呆,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柳生站起来,走到赛场中央。他的面前站着那十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年轻的,有年长的,但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睛里都闪着光。
柳生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打进了前十,不容易。但这不是终点,是起点。明天,到我家里来,我指教你们。”
十个人齐刷刷地鞠了一躬,没有人说话。
柳生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主席台。
收音机前的听众们听到这里,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一个在北海道渔村的老渔民放下手里的渔网,对身边的老伴说了一句:“这孩子要是能被柳生大人指点,这辈子就值了。”老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江户的日比谷公园里,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赛场染成一片金黄。观众们开始散去,但还有很多人站在看台上不肯走,看着那十人站在赛场中央,互相拥抱,互相祝贺,互相约定明天一起去城西。
远处的街道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他们刚从收音机里听到了比赛的结果,有人笑着说“那个大阪佬果然进了前十”,有人摇头说“仙台那个人的剑法太闷了,不过确实厉害”。这座城市的傍晚,一如既往地热闹。
第二天清晨,城西那条小巷的巷口,天还没亮就站了不少人。附近的老百姓听说柳生十兵卫要在家里指点全国前十名,天不亮就赶来围观,挤在巷子两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警察拉起了警戒线,维持秩序,但也没赶人走。
八点刚过,十个人陆续到了。福冈的十五岁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剑道服,手里提着一把竹刀,走路的步子还有点飘,像是没从昨天晋级的状态里缓过来。仙台的“东北之壁”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谁都是微微点头。
大阪的工人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剑道服,木屐换了新的,但走路还是咔咔响。京都的五十三岁老人穿着一件旧和服,手里拄着拐杖,看起来不像来比剑的,倒像是来散步的。
土方岁成也在其中。他穿着试卫馆的剑道服,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目光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