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他弯下腰,用那块手帕仔细地擦拭刀刃上的血迹,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擦干净之后,他把剑插回拐杖里,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
他走到卡文迪许小姐面前,弯下腰,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布。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又绕到她身后,用剑鞘挑断了绑住她手脚的绳子。
她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还被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靠近了她,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别担心。”柳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很平静。“我是来救你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廊里很暗,地板上有血,踩上去有些滑。卡文迪许小姐的脚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不知道是尸体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差点又要叫出声来。柳生的手紧了一下,握住了她的胳膊。
“不要看。”他说。
她闭上了眼睛。黑布还蒙着,她本来也看不到什么,但她还是闭上了。她不想看到那些东西。她只想离开这里。
他们走出了仓库大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泰晤士河的湿气和煤烟味,但比起里面的血腥和腐朽,已经算是天堂了。柳生扶着她走下台阶,走到外面的空地上。远处有警笛声在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几辆警车的车灯在巷口晃动,光柱扫过黑暗的街道。
柳生停下来,松开了她的胳膊。
“你自己能走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嘴唇还在发抖,但她的腿已经不抖了。她伸手扯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睁开了眼睛。灯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但她还是看到了眼前这个人的样子。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迹,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刚散完步回来,不是刚杀完人。
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生没有等她说话。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朝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拖得很长,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警察们冲进了巷子,枪在手,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他们看到了地上的尸体,看到了满地的血,看到了站在空地上的卡文迪许小姐,也看到了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
领头的警官认出了她,跑了过来,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他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
远处,警笛声还在响,整个伦敦东区都被惊动了。但那个穿着和服的老人已经坐上了轿车,离开了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轿车汇入夜色,车灯在黑暗中亮着,像是两颗星,渐渐远去。
这时候,一批警察进入了仓库,仓库里的灯被人打开了。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栋建筑的内部,也让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无所遁形。
带队的警官姓汤普森,四十出头,在伦敦警察厅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凶案现场,但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警员更是直接僵在了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转过身去,弯着腰,干呕了两声。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倒在走廊里,有的倒在楼梯口,有的靠在墙上,像是被人扶着放下去的。
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从楼梯一直蔓延到二楼,到处都是——墙上的喷溅状血痕,地板上的拖拽痕迹,还有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和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汤普森踩着没有血的地方走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他看到了断肢——一只握着枪的手躺在墙角,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虎口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工具一刀切断。他在另一边的走廊尽头看到了几根手指,散落在血泊里,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其中一具尸体。死者穿着深色的衣服,身材壮实,手里还握着枪,但枪膛里的子弹一颗都没少。他的胸口有一道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深可见骨,切口极其平整。
汤普森当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刀伤,见过枪伤,见过各种死法,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伤口——不是锯,不是砍,是削,像削苹果皮一样,一刀下去,皮开肉绽,骨头都断了。
他站起来,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几个警员。那些人还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谁也没有往里走。
“死了多少人?”汤普森问。
一个警员翻开笔记本,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初步清点,二十三具尸体。可能还有,楼上还没看完。”
“都是枪伤?”
警员摇了摇头。“不是。大部分是刀伤。只有几个人是中枪死的,应该是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现场没有发现那个老人的血迹。他好像……没有受伤。”
汤普森沉默了。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墙上那些飞溅的血迹,看着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断肢和手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拿着一把剑,杀了二十三个持枪的绑匪,自己连皮都没擦破一块。
这种事,说出去谁信?他当了二十年的警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案子,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
“头儿,”另一个警员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现场没有活口。全都死了。绑匪那边一个都没剩。”
汤普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出了仓库大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泰晤士河的湿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股血腥味还是散不掉。
他走到巷口,向等在那里的上司约翰逊做了汇报。约翰逊是伦敦警察厅的高级官员,头发花白,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他听完汤普森的话,雪茄差点从手指间滑落。
“你是说,他一个人?”约翰逊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
“一个人。”汤普森说,“一把藏在拐杖里的剑。二十三个绑匪,全部死亡。没有活口。那个老人身上没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