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海面上看不到一丝灯火,只有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翻涌,像是大海张开的一道伤口。
他拄着那根拐杖,站在甲板上,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年旅客,没人知道这个老人刚刚在东区的仓库里杀了二十三个人。
他听到身后十几米外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刻意压着,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不是一个人,是五六个,脚步杂乱,呼吸急促,带着一种只有杀手才会有的紧张。他们在靠近,没有出声,手伸进了衣服里,摸到了枪柄。
柳生没有回头,他望着海面,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他在等,等他们拔枪。枪拔出来的声音很轻,金属摩擦布料,咔嗒一声,保险打开。
柳生的手从栏杆上移开了,握住了拐杖的把手。他没有转身,没有拔剑,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那六个人。
“开枪!”高桥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又尖又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
枪响了,不是一声,是五六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撕裂空气,直奔柳生的后背。
就在枪响的那一瞬间,柳生动了,他转身,拔剑,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剑身从拐杖中滑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叮,子弹打在刀刃上,迸出一星火花,弹飞了,斜着飞出去,没入黑暗。
剩下的几颗子弹从他身边掠过,有的打在他身后的船舱壁上,留下几个黑洞洞的弹孔,有的飞进了海里,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没有一颗碰到他。
高桥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着,手里的枪还举着,但手指已经扣不动扳机了。
他之前想不通,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柳生十兵卫这个老头居然能活着走出来,二十三个持枪的杀手,全部死了,他一个人,连皮都没擦破。现在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刀劈子弹,看到了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用一把剑挡住了子弹,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
他的手开始发抖,枪口晃得厉害,准星在柳生的身上画着圈,怎么也瞄不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继续开枪!打死他!”高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
枪手们又开了枪,这次更乱,更急,有人打了两枪,有人打光了弹仓里的所有子弹,还有人只顾着扣扳机,忘了瞄准。
子弹在夜空中乱飞,有的打在甲板上,溅起木屑,有的打在栏杆上,擦出一溜火星。
柳生的身形动了,不是跑,是飘,他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在子弹的缝隙中穿行,快得像是鬼魅。
他的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每一次落下都有一个枪手倒下。
高桥的眼睛追不上他的速度,他的大脑处理不了他看到的一切。他只能看到那些银白色的弧光在黑暗中闪烁,像闪电,像死神的镰刀。
枪手们慌了,有人转身想跑,没跑出两步就被剑光追上,扑倒在甲板上,有人一边开枪一边后退,退到了船舷边,无路可退,有人站在那里,手在抖,枪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嘴里喊着魔鬼,喊着上帝,喊着救命。
高桥的手腕忽然一凉,然后是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从手腕处齐根断开,枪还握在断手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血从断腕处喷出来,溅在甲板上,溅在他的脸上。他张着嘴,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然后疼痛来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他的断腕处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张到最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但没有人回应他。枪手们已经全部倒下了,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混着火药味,还有海水咸腥的味道。
柳生站在那些尸体中间,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看了一眼高桥,没有说话。他的西装上溅了几滴血,脸上也有,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刚做完一件很平常的事。
高桥跪在甲板上,握着断腕,浑身发抖,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滴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眼睛里满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该看到的东西。
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他弯下腰,用那块手帕仔细地擦拭刀刃上的血迹,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
擦干净之后,他把剑插回拐杖里,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
柳生看着跪在甲板上的高桥,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小心踩死的虫子,不值得多费神。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两步,在高桥面前停下来。夜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沾着血迹的衣角。他低头看着这个断了一只手的男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年轻人,为什么这般急着送死呢?”
高桥的脑子快要炸了。断腕处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每一次都让他浑身抽搐,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睁不开眼。
他咬着牙,嘴唇已经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然后他听到了柳生的话——“年轻人,为什么这般急着送死呢?”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送死?他在说送死?高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恨的。
“你这朝敌!”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嘶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喊完之后大口大口地喘气,断腕处的血还在往外涌,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恨意烧出来的亮。
柳生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新日本不好吗?”他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在英国住了这么久,没看过报纸吗?你跟我说说,这样的日本,哪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