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的嘴里已经开始流血了,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内脏受了伤。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还是抬着头,瞪着柳生,一字一句地说:“天皇陛下必将回到日本。你柳生家族,必定会被挫骨扬灰!”
夜风吹过甲板,吹动地上的血迹,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光。柳生站在那里,看着高桥,看了几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既然这样,那我就去见见明治。”
高桥的脸色变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柳生的手动了,不是快,是轻描淡写,像是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剑光一闪,比月光还淡,比夜风还轻。
高桥的视线开始旋转,他看到了甲板,看到了夜空,看到了自己跪在地上的身体,那具没有了头颅的身体,断颈处血喷得很高,在月光下像一道红色的喷泉。然后一切暗了下来。
啪嗒一声,头颅落在了甲板上,滚了两圈,撞在栏杆的柱脚上,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瞪大的眼睛,张开的嘴,还有那抹来不及收回去的恨意,全都凝固了,像是被时间冻住了一样。
柳生收剑入鞘,动作很慢,很仔细,剑身滑进拐杖里,严丝合缝,听不到一丝声响。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到船舷边,望着漆黑的海面。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他的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迹在甲板上蔓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像一座矗立在海岸线上的灯塔,经过了无数风暴,依然亮着。
远处,海平面上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船在继续往前开,他不知道前方是哪里,也不在乎。反正,该来的人已经来了,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轮船的船员们躲在船舱里,谁也不敢出来。
他们听到了那些声音——枪响、喊叫、刀锋破空的嘶嘶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有人捂着耳朵蹲在角落里,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把门从里面锁死,连窗缝都用布条塞住了。
过了很久,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几个胆大的船员对视了一眼,一个年轻的打头阵,轻轻推开了舱门,探出半个脑袋。
微光下,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血迹在木板缝隙间蔓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后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迈开步子,小心翼翼踩上没有血的地方,走上甲板。
他们看到了那个老人。柳生拄着拐杖,站在船舷边,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他的西装上溅着几滴血,脸上也有,但神态很平静,像是在欣赏日出,不是站在一堆尸体中间。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远处,海平面上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几个船员站在舱门口,脸色发白,腿在发抖,谁也不敢靠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的天”,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上帝啊”,嘴唇哆嗦着,手在胸前画着十字。
第三个船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怎么回事?是……是那位老先生干的吗?”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又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柳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来,看着那几个船员。他的目光很平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开口了,用的是英语,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给你们添麻烦了。把尸体清理一下吧。”
船员们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一堆尸体中间,用英语跟他们说“添麻烦了”,这种场面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船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还在哆嗦,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他走到柳生面前,离着好几步远就停下来,不敢再往前。他的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柳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先生……这里……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柳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几个想杀我的仇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船长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着柳生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船员们挥了挥手,声音尽量放平,但还是带着压不住的抖:“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清理!把……把这些都抬走,冲洗甲板。”
船员们这才动起来。有人去找担架,有人去打水,有人拿出拖把和刷子。他们尽量不去看那些尸体的脸,尽量不去想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一个年轻的水手搬动一具尸体的时候,手碰到了尸体的断腕,那截断口齐整得像刀切过的豆腐,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跑到船舷边弯着腰干呕了好一阵。
柳生拄着拐杖,转过身,继续望着海面。海风还是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海平面上的亮光越来越宽,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船员们在他身后忙碌着,搬运尸体,冲刷血迹,谁也不敢靠近他,谁也不敢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