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官员被领进了一楼的会客室。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戴着皮帽子,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看到桂太郎进来,摘下帽子,微微欠了欠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桂太郎先生,打扰了。我受外交部委托,带来一些消息。”
桂太郎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俄国官员没有坐,站在那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桂太郎。
“你们在英国闹的事情,闹得很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得到了消息,从英国到法国的一艘轮船上,死了几个日本人。杀他们的,是柳生十兵卫。”
桂太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多谢。我知道了。”
俄国官员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把文件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桂太郎。“还有一件事。听说他要来找你们。”
桂太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他……要来俄国?”
俄国官员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他买了从法国到奥地利的火车票。我们很有理由怀疑,他最终的目的地是俄国。毕竟,你们在这里。”
桂太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背,指节发白。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柳生十兵卫来了,七十多岁了,一个人,要来俄国,要来杀他们。
他一个人,从日本杀到英国,从英国杀到海上,现在又要杀到俄国来了。那些派去的杀手,那些精心布置的计划,在这个人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桂太郎先生?”俄国官员的声音把他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桂太郎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向俄国官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尽量放平,但还是带着压不住的颤抖。“非常感谢您的消息。我们……我们会做好准备的。”
俄国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戴上帽子,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沉闷的,像是棺材盖合上了。
桂太郎站在会客室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攥着椅背,手指已经僵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柳生十兵卫要来了。他要来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但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上二楼,而是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房间走去。那是寺内正毅的办公室,平时几个人议事的地方。
他推开门的时候,寺内正毅正坐在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房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山本权兵卫站在窗前,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小村寿太郎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喝。
桂太郎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没有看任何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沉默了片刻。
“俄国人刚才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寺内正毅抬起头,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山本权兵卫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桂太郎脸上。小村寿太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说什么了?”寺内问。
桂太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柳生十兵卫在法国上岸了。轮船上死了几个日本人,高桥他们被他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寺内的烟灰掉在了桌上,他没有去擦。
“俄国人说他买了从法国到奥地利的火车票。”桂太郎抬起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他们怀疑他要来俄国。来找我们。”
寺内正毅手里的烟掉在了桌上,烟头烫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焦味。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桂太郎,嘴唇动了动。
“他来俄国?”寺内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来找我们?”
桂太郎点了点头。
山本权兵卫从窗前走过来,在桂太郎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声音还算稳。“他一个人?”
“一个人。”桂太郎说。“俄国人是这么说的。”
山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必须早做准备。不能让他找到这里。不能让他靠近陛下。”
寺内正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想让自己多几秒钟来消化这个消息。
“准备?怎么准备?”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在伦敦派了二十几个人,全副武装,手枪、步枪、炸药,什么都有。结果呢?全死了。他一个人,连皮都没擦破。你告诉我,怎么准备?”
山本的脸色更白了,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没有接话。
小村寿太郎一直没开口。他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那杯凉茶,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们应该先想办法让陛下离开。”
桂太郎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寺内正毅转过头,瞪着小村,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离开?去哪?陛下不会走的。”
小村没有反驳,低下头,又缩回了阴影里。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发出微弱的噼啪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又下了起来,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