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有回应。他在算距离。
从咽喉段一路推进过来,死水湾的岩壁在头灯光柱里不断向后退。
前边那段干燥的备用岩缝,坡度陡、折角多,但省掉了漫水区近四百米。
周铁生一个人能跑多快,他比谁都清楚。作为一个老船员,他身形瘦、重心低,在密闭岩道里的位移效率应该是高得出奇的。
他已经在铁门那边等了很久了。
耳机里的白噪被陆离压到最低。高建军走在他右侧半步,右肩那颗跳弹留下的伤口靠止血绷带和意志力在撑。
他右手压着伤处,左臂低垂,整个身体的推进动力全压在双腿,步伐踏进积水,每次落脚的水声要比正常人重出三成。
这是一种把能耗压到最低同时维持推进速度的走法。
拐过最后一段折角弯道,前方廊道骤然收窄,头灯光柱打进去,照见了铁门的侧面轮廓,
那是一道暗灰色的工业级防爆钢板,门缝里透着一丝极微弱的冷光。
陆离示意停步。
手压空气,三人定格。
安静了两秒。
发现里面有声音。
极轻,但陆离听得很清楚:厚重的帆布包被拖过干燥岩层的摩擦声,夹带着链式拉链被猛力扯开的沉闷嗡响。
他在装东西。
陆离的手势从左往右横切,但就在他的视线向铁门侧口扫过去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马艳,她已经贴在铁门右侧的岩壁上了。
背部嵌进石壁,微冲枪口下压,呼吸被压到几乎听不见。
她的到来比他们早了至少两分钟,那是把死水湾地下水文图翻烂了五年的结果。
盲道没有积水,她没有开灯,全程摸黑摸进来的。
陆离在暗处,用目光把情况扫完了一遍。她已经准备好了。
陆离没有继续,他停在折角处,看她的背影。
马艳左脚跟猛地发力,军靴的硬橡胶鞋跟狠狠踹在半掩铁门上。
哐!
工业级钢板砸进内侧岩壁,巨大的金属嗡鸣声在石灰岩拱腔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马艳借着反冲力旋身突入。微冲枪口在零点几秒内完成环境扫视,锁定声源,锁定那个站在正中的白发老人。
“不许动!”
铁门内侧是一间面积不足二十平米的封闭物资间。
四面的石灰岩壁未经打磨,手电扫上去泛出一层生冷的惨白。几个防水包裹摞在角落,旁边扔着只大号战术包,拉链敞开,里面塞装过半,带出些硬质金属的轮廓。
马艳的视线扫过去,在包裹堆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被墙角的东西死死钉住了。
沿着地面和岩壁交界的夹角,拉着一排极细的导线。绝缘皮暗光,不起眼,但在战术头灯下仍然透出一丝不该有的反光。
导线每隔不到半米,就用防水胶带黏着一枚硬币大小的压电陶瓷贴片,最终汇聚进角落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控制盒。
控制盒没有任何指示灯,处于待机状态。
震动感应引爆线。
马艳的手指扣在第二压簧上,动作僵了一下。
排爆员在分兵前曾经做过极端情况推演,封闭石灰岩空腔的声学增益会将枪声的冲击波放大到倍数传导。
如果在这个房间内开枪,哪怕是9毫米手枪弹的膛口爆音,在经过空气传导和岩壁反射叠加之后,都足以击穿每一枚贴片的触发阈值。
一旦开枪,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会在一秒内被气化。
就在这时,周铁生慢慢转过了身。
他没有去摸腰侧的枪,双手自然垂着,就这么看着她。仅仅过去五年,周铁生却已经老得出奇。
满头苍白的乱发,颧骨深凹,常年经受海风和热带烈日暴晒的枯皮显出几分死灰色,粗砺得像长满倒刺的礁石。
他整个人就那样站着,背后是还没来得及装完的包,嘴唇干裂,两眼浑浊而冰冷,看向马艳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情绪。
不是镇定,而是看透了。
他那双眼睛扫向地脚的导线,再抬回来看她,嘴角拉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走侧道进来的。”他的嗓音极度沙哑,像两块裹满牡蛎壳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侧道没布线,但你不知道这里不能开枪。”
“枪一响,全炸。”周铁生语气平稳,把这句话说得像在报气象数据,
“我在这行里混了四十年,赚的早够本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穿这身皮,是要把人全须全尾带上法庭的,不是来这里殉葬的。”
“放下武器!”
周铁生没有理这句话。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脚边拿起了一根绳子。
那根绳子被他攥在右手里,一端已经预先打好了套索结构,绳圈松散地开着,呈现出一个精确到位的预张口径。
马艳认识这个结。
她在法医鉴定中心认识它的,那是在无数张尸检照片和应力还原图里。
是乔薇被送上解剖台的那个下午,以及更早以前老赵的颈椎骨在切面图上呈现出来的碎裂图案。
错位结。
这种结在施力末段会触发内部编织层的翻转剪切机制,产生多方向同时破坏的复合刃力,能在挣扎开始之前就把颈椎骨从各个截面同步轧碎。
她花了多少时间研究它,她自己记不清了。
“放下。”她再次开口,声带收紧得有些发硬。
周铁生的右手腕轻轻抖了一下,套索在空气里转了半圈。
他把声音放平:
“你丈夫比你沉得住气多了。他一句话都不说。”
这几个字落地。
马艳右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在扳机压簧上不受控制地僵了半秒。
那是她唯一露出来的裂缝。
一秒,两秒。
她的视线从周铁生的脸上降下去,落在那根绳子上,落在套索那个已经呈出击准备状态的预张开口上。她认出了这个起手势。
为了摸清错位结绞杀的物理机制,她跟着法医用硅胶人头做过几十次逆向复原。
周铁生手腕后翻微抬的这份停顿,正是绳索掷出前的起手势,蓄势已满。
唯一缺的,是距离。
就在这时候,马艳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是全速蹚水的脚步声。
——轰!
铁门从外侧被一股暴力直接撞开,钢板砸在内壁,声浪在狭小的物资间里炸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