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持枪突入。
他的枪口在扫过整个房间的瞬间已经精准落在了周铁生的胸前。同时他看到了地脚的导线,看到了控制盒,看到了周铁生右手悬着的那个东西。
一眼足够。
高建军跟在左侧挤进来,扫过全场,最后把目光死钉在振动感应线上。
“马艳别开枪!有震动雷!”
陆离的声音在密闭石灰岩腔体里滚了一圈,震碎了铁门余震后的死寂。
就是这声大喊,让马艳扣在压簧上的手指在那一格停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周铁生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
他手腕翻转,那根错位结的套索在空气里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朝着陆离的方向甩了出去。
陆离本能前倾,但错位结的抛物线角度极其苛刻——那条狠且准的轨迹绕过了一切阻挡,从下颌方向扣入,绳圈套住了他的颈部。
周铁生后身发力,以体重为重量锚,向后下方压拽,错位结开始收紧。
然后他开口了
“呵呵呵,五年前那个警察也是这样死的。”
越挣扎越紧。这是这个结最毒的地方。一旦收紧,任何对抗外侧主绳的反向拉伸都会加速内部锁死,让剪切力以几何倍数攀升。
陆离没有挣扎,他主动向周铁生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周铁生手腕里的力学判断出现了第一次紊乱。
距离骤然缩短,错位结发力的杠杆半径垮塌了,那段用来将骨骼绞碎的力矩,在这个近距离被强行截断。
他本能想向后撤、重新拉开距离,给自己找回那段赖以蓄力的空间——
但他速度慢了。
陆离的左手绕到颈后,在傅攸宁报告里那个精确标注的“辅锁位钝角接触点”上,以一个不大不小的固定角度,向内顶住了绳结内部最深处的受力死区。
同时,右手给出反向推力,用傅攸宁给出的那个角度,向反方向沉甸甸地施压进去。
这股力不是为了把绳索推开,而是直刺编织层内最深处的纤维咬合死点。
满是恶毒绞杀机制的错位结,在遭遇这记精准的致命反压后,精密堆叠的编织纤维,顺着那个反转角瞬间瓦解。
前一秒还透着死气的套索,犹如一条被抽掉骨架的软蛇,从陆离脖颈上颓然滑落。
周铁生踉跄着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身后的帆布包堆上。
他低下头,两眼死死盯着自己右手那一捧凌乱无章的纤维绳,整个人完全僵在了那里。
铁锚帮几代人传下来的手艺。一旦套上脖子就是必死局的东西,就被这个年轻刑警轻松卸掉了。
他见惯了这种死法,却从没料到自家的必死凶物被人用借力卸力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力给破了。
这份颠覆比肩窝挨一发枪子绝望得多。
几十年来横行无忌的那股悍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攥着断绳的手,如同死肉一样垂了下去。
陆离一个转身,看到周铁生后仰时试图抄向的目标,就在防水包裹堆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枚遥控引爆器,是他进来时顺手压在那里的备用手段,此刻被包裹的位移露出了轮廓。
周铁生想往那个方向扑。
陆离毫不犹豫地将手枪抬起来。而与此同时,高建军已经扑出去了。
他扑向了那排振动感应导线和声控控制盒所在的墙角。
那条残缺的左臂和胸口厚重的防弹衣,直接砸下去,死死压在了控制盒和贴片汇聚点上。以骨肉之躯盖住震波感应层。
物理隔音,物理封锁。
这是拿着一条废臂、半身的战术服缓冲,在给后面的人创造击发条件。
“砰!”
一声枪响炸满整个空间,尖锐的爆鸣在岩壁之间猛然撞击一圈。
高建军压着感应点,墙体没有共振,那些C4没有动静,引信的灯死寂着。
陆离这一枪,打中周铁生右侧肱骨,碎骨的哑声沉闷地在物资间里滚了一下。
整条手臂以一种骇人的角度向外翻折,软弱地垂下去,和身体的其余部分几乎脱节。
周铁生被巨大的物理冲击力掀翻,重重倒进背后的防水包裹堆里。那枚他伸手要够的备用引爆器,从手边滚开了三步远。
他那副满是老茧、把错位结打了几十年的手,此刻只是瘫在包裹上,手指虚张着,动不了了。
他仰面躺着,两眼失神地死盯漆黑岩顶,大口干咳喘气,右肩窝的战术服已被大量涌出的血水洇成了暗黑。
盘算皆空。
马艳大步踏过积水,走到他身边。
她俯下身,先把那根从周铁生手里脱落的纤维短绳从地上捡起来,缠在手心里,一圈,两圈,捏紧了。
然后她从腰带上抽下手铐。
周铁生的右臂彻底失去了功能,她拉过他还完好的左手,将铐环扣在手腕上。
“咔嗒。”
金属齿轮与机械滑道咬合锁死,声音在这个充满血腥和逼仄的石灰岩腔体里,极其清晰。
周铁生吐出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浊气,两眼缓缓阖死。
痛觉早被冷汗和失血的麻木掩盖,四十年亡命生涯走到了尽头的无力感整个压下来,他如同一面终被挖塌墙角的土坯墙,垮了生机。
锁扣落齿处的顿锉感顺着铰链传了过来。马艳单膝压进泥水里,死死拽着这把金属锁链大口喘出白气,双眼充血。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堆在心口上的那块死肉,终是落了地。
高建军从控制盒上撑起身体,费力地靠着岩壁,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臂压着新浸透的肩伤。
陆离收起配枪,在原地停了两秒,转身走出了铁门。
他沿着原路退出侧道,走进了废弃老船坞最高大的那片空腔。
这里顶高将近七米,常年漏水的岩顶下方,横架着一排早年工业时代留下的工字钢横梁。
曾经支撑着起重机运转的钢铁骨架,如今覆满暗红铁锈,在手电光的反射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苍凉。
陆离在最中间那根横梁的正下方停了下来。
他把战术手电从胸托上拔出,光柱焦距拧到最细最长,笔直地向上打去。
光斑在横梁的下翼缘上移动,停在了中段的一处。
那道勒痕还在。
五年前,那根高强度复合绳在巨大的下坠重力下,把绳芯里的钢丝深深切进了工业钢铁,在坚硬的翼缘上刻出一道半寸深的利口。
如今那道裂缝里已经生满了赤红的铁锈,锈迹顺着切口向外蔓延,把这道痕迹变成了像血痂一样凝固的东西。
深邃,真实,记录着所有已经发生的死亡。
陆离的右手握着手电,光柱在那道血痂上停了整整三秒。
他像根生铁楔子般立在岩腔底部,只是微微仰首,用这只有三秒的极静注视,接平了那跨越五年的陈年暗债。
手电熄灭,收回腰侧卡套。他没有再往后看一眼。
转身,大步踏过满地积水,走向出口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