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物资间深处的暗仓铁门前。
这道隐藏的厚门已经被周铁生撬开了一半,铰链没有完全开合,只是斜歪着卡在那里,留出一道约三十厘米的缝隙。他抬手把它推开,战术灯打进去,把里面的结构照了个干净。
不到八平米的空间。
右侧岩壁上固着一个壁挂式保险柜,铸铁的,防水层带着凹陷的碰痕,像是被硬物砸过的痕迹。
柜门是开着的,正常打开,机械码轮没有受损痕迹,而柜子里面是空的。
里面干净得出奇。没有灰尘,底层铺了一层硅胶防潮垫,垫上有一个正方形的浅压痕。大约八乘以八厘米,深度一毫米左右,是某种硬质材料被长期搁置后留下的。
陆离在这个压痕上停留了两秒。
U盘!
不是货轮上那块公账U盘,而是陈默白自己的私账密钥。
这两者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公账是铁锚帮整个洗钱网络的收支台账,是留在船底是给组织用的;
而私账是陈默白本人多年经营套取的个人份额,是他在完成这次交接后用来彻底消失的底牌。
陆离把战术灯转向周铁生。
这个老人正被两名特警压着靠在岩壁,左手铐着,右臂彻底废了,斜耷着挂在身侧,战术服肩部大面积洇血,血水顺着袖摆往下流,已经滴进积水里了。
他仰着头,浑浊的眼睛正对岩顶,没有看任何人。
陆离走到他面前,把战术灯调低,用侧光打着那张老脸。
“暗仓柜里是空的,陈默白什么时候拿走的?”
周铁生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他把下巴偏了偏,嘴角扯出一个干硬的弧度。
“你知道他让我带多少人进来?”他的嗓音极度沙哑,把每个字都碾成碎渣,“五个。”
“他自己过来的时候,带来的是密钥。”周铁生把眼神从岩顶移开,落在陆离脸上,
“他让我把货取出来带走,他另行安排出境渠道。我以为那是分工。”
他停了一下。
“直到你把这扇门推开,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分工。”
这一刻,四十年的老狐狸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悔恨,只有被彻底抽空的疲态。
棋局走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才是那枚诱饵。
陆离余光扫过周铁生脚边的战术包,敞开的拉链里,全是布设震动雷剩下的起爆线轴和硬质塑胶垫,根本没有要带走的账本。
这只老狐狸在撬开暗门、看到空柜子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折了。
剩下的时间里他根本没往包里装财物,而是把带进来的雷管倒个干净,给这间屋子铺满了陪葬的引信。
陆离已经不需要问更多了。他从那个空柜子里读到了陈默白的全部算计:
密钥在自己手里,进出的路已经摸清了,周铁生和这五个手下是消耗战术,只是为了吸引华海警方的主力,然后他带着私账密钥,从另一边走水路撤退。
呵!壁虎断尾!
陆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二十分钟。
他们从咽喉段打到这里,加上急救和押送的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陈默白在地面上等待的时间至少三十分钟,加上他从暗仓取走东西至今的时间差,这个人现在离港口有多远,陆离没有把握,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会等。
他转身走出了铁门。
地面的出口处,救护车已经就位,现场灯开着,白光把那一片积压了七天的土坝照得惨白。
周铁生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高建军已经靠着救护车的车身站着了。
他右肩包着纱布,渗血没有完全止住,纱布外侧已经透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急救员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注射器,在等他点头。
马艳从后面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暗河里的水迹,发丝贴着额角,战术背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泥灰。
她没有往救护车那边看,直接拉开了陆离身后一辆警车的副驾驶车门,在里面找对讲机。
陆离走向了赵承德的指挥车。
赵承德站在车旁,正在听线人报告,黑色的对讲机靠在肩上,另一只手在海图上比划着什么。
他注意到陆离走过来,把对讲机从肩上拿下来,侧过身。
陆离没有废话,把逻辑链说完了。
“陈默白没进暗河。暗仓保险柜是空的,私账密钥他提前单独取走了。他让周铁生进来是为了把我们的力量全部吸进暗河,他自己趁主力被锁在地下的时间窗口,从水路撤。”
“货轮上那批公账U盘呢?”
“他不要了。那个U盘是铁锚帮的公账,是组织的东西,不是他的。拿了反而是累赘。他现在带的只有私账密钥,够他一个人消失用了。”
赵承德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对讲机抬起来,压下通话键:
“联防港口。东港方向,东港方向,现在开始切断所有无AIS船只出港申请,所有临时换号船只一律扣押原地等候核查。”
陆离转身走向马艳的车子。马艳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按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对讲机卡回了车载底座。她侧过头,看了陆离一眼,然后把钥匙插进去,发动了车。
车门还没关上,副驾那边的门也开了。
高建军单臂推开门,低头坐了进去,把那条功能已经完全丧失的左臂架在腿上。
他随手把车门带上,急救员跟着在车外喊,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被甩开了。
马艳脚踏油门,车子从土坡上压出去,轮胎在碎石路上打了一下,然后咬上了出港公路的硬地面。
车里很安静,三个人都没说话。
魏康在地面指挥台坐着,屏幕上的实时地图还在滚动更新,港口端口的船舶位置标注已经从常规绿色变成了红色等候核查状态。
他调出东港区域的无线电监听流,把频段一个一个扫过去,找到了!
东港旧码头D3泊位。一艘临时换牌的拖网渔船,AIS信号在约四十分钟前就静默了,船名从“闽惠渔2817”被临时重置成了“闽海渔0093”,船籍核对不到任何对应档案。
港务记录显示该船今晚申请了零时五十分的离港窗口,理由是“返回作业海域”。
现在的时间:零时五十四分,船应该已经解开缆绳了。
“D3泊位。”魏康在频道里说,语速平稳“目标,临时换牌渔船,已点火,AIS静默。坐标推给海警频道。”
他同时把坐标推进了海警的联合指挥平台。
六十秒后,平台里的海警舰艇应答:确认收到,已启动。
魏康盯着地图上那个正在缓缓移动的船舶图标,把手放在了键盘上,等着下一步的信息。
马艳的车在D3泊位的栈桥入口处刹停。
车灯打在前方,照见了一截狭长的水泥栈桥,桥末端是旧码头的T型停靠区。那条渔船就停在那里,螺旋桨已经开始提速,搅出的水流在桥桩根部打出一圈白沫。
再晚三分钟,缆绳就会完全脱离桩头。
马艳推开车门踏出去的时候,海面那侧突然炸开了一道强光。
海警舰艇的探照灯从侧方斜插进来,船只从外海方向快速切入,灯光把栈桥和水面同时照成了白昼。
舰艇从东南方向大角度横切,以约二十节的速度直接卡死了渔船去开阔水道的线路。发动机剧烈降挡,庞大的舰体稳稳横压在海面上。
退路,死了。
马艳拔枪,踏过栈桥,靴跟在水泥板上踩实,步态稳。
高建军从副驾侧下车,那条废臂靠着战术背心的固定带架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单臂推门下来,在马艳的右后方站定,把住侧翼角度。
这个站位不需要考虑,是老刑警的肌肉记忆。
甲板上的中年男子,站在渔船的船头方向,背对着探照灯,侧身。
他身形精瘦,穿着一件不显眼的灰色防风外套,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看向海面。探照灯从斜后方打来,照出高耸的颧骨,脸上连一丝惊惧的波纹都找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