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船!”马艳的声音在夜风里敲实,“华海刑警支队!”
陈默白把头微微转了转,他没有看枪,没有看马艳,先看的是横切过来的海警舰艇。
盯着海面那个庞然大物看了两秒,像是在清点牌桌上的筹码,然后才把视线转回栈桥的枪口。
他在枪口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取出来,举起。
“陈默白,没下一步了。”
马艳走上甲板,枪口向前,压住他的侧颈。
陈默白没有动,把视线落在水面上,盯着探照灯在黑水里打出的那片白光看了两秒。
“你们,比我计算的时间快了八分钟。”
马艳没有接话。她抬起左手,把手铐从腰带上抽下来。
高建军走上来,站在陈默白身后,单臂顶住他的后背,陈默白往后缩了半步,配合着,把手放到了背后。
手铐的齿轮咬死了他的手腕。
接着,马艳收回左手,把枪插回枪套。
她长出了一口气,铐周铁生的时候,是单膝跪在泥水里,双眼充血,拽着那把锁链大口喘气。
那是五年的恨和愤怒一起落地,浑身都在发抖。
铐这个人的时候,手是稳的。
没有喘息,没有泪。只是重担猛然从肩上卸下去,身体一瞬间有些发虚。就像浸在深水里的人突然踩到了硬地,那一步踩实的瞬间,才发现自己已经悬浮了很久。
她把视线转向高建军,他站在陈默白身后,单臂顶着人,纱布上的血痕又深了一些,但他站得很直。
马艳和他对了个眼神。高建军点了下头,非常轻。
棋局摊平了,空气里剩下的是海腥味和夜风,以及探照灯白光在黑水上起伏的回声。
陆离坐在地面指挥车的尾部,靠着车厢内壁,车门开着,海边的冷空气灌进来,他把战术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脖颈那一圈被粗麻绳勒出的血痕,裸露在冷空气里,像一道窄窄的暗红灼伤,在每次颈部转动时都牵连出一阵火辣的钝痛。
五年前,老赵脖子上的勒痕,比这深,比这宽,留在的不是皮肉上,是五年来每一个人开案卷的时候都会看见的一行字里:现场发现高强度复合绳、颈椎骨多处粉碎性骨折!
一死一活。一深一浅。
老赵那年没走出来的局,这次他走出来了。
陆离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在这个位置停了一会儿。
耳机里魏康的声音传来,很平,但陆离听出了里面那点压紧的东西:
“货轮已进入技术组扫查阶段,我先带人上去了。”
货轮的底舱,常年漫过脚踝的积盐锈水已经被抽干了,舱底暴露出压舱铁板的排列结构。
铁板按编号横向铺就,D1至D40,每块板的焊缝纹路都有轻微的岁月痕迹,整体平整度正常。
技术员手持地质金属探测仪,从D1开始逐格缓慢推进,感应头贴地平扫。
信号一直是平的。
D28,平的。
D33,平的。
D36,平的。
D37……
探测仪发出了一声轻响,不是报警音,而是那种读数微微上浮时仪器底层产生的频率偏移,极细,但魏康站在旁边,已经听到了。
他蹲下来,看着技术员手里的读数。
“这一格的扫描质量读数,比前后格高出多少?”
技术员把数据屏翻过来。
“大约一百四十克的额外质量差值,集中在东南角死角。”
一百四十克。拇指肚大小的镀钛U盘,防水外壳,钛金属密度,大概就是这个重量区间。
魏康没有立刻撬板。他从背包里取出相机,先连拍了D37格及其周边四格的全角状态,把铁板编号、焊缝状态、固定螺栓位置全部入镜。
固证完毕,确认拍摄角度涵盖正面、左侧、右侧三个方位。
然后他拿出撬棍,把撬头插进D37格东南角的板缝。
铁板从夹层里分离,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翻过来,露出了底下的隔层结构。
夹层厚约四厘米,内壁是锈蚀的金属面,东南角的夹层边缘处,有一道明显不属于原始结构的暗痕,那是某种工具在金属内壁划过留下的微小切口。
切口里,卡着一枚U盘。
拇指肚大小,镀钛外壳,防水密封圈的边缘蒙着一圈细密的盐渍,是在这个夹层里待了相当一段时间后形成的。
魏康没有用手取它。
他从胸前的工具袋里抽出不锈钢镊子,夹住U盘的尾端,缓慢地把它沿着切口的方向取出,垂直抬起,在舱底的灯光下停了两秒,确认没有外部损伤,没有连接线,封装完整。
然后把它夹进了预备好的防静电物证袋里。
封口,贴标签,写明起获位置、时间、起获人,签字,递给一旁一直举着录像机拍摄全程的查扣员。
“二号U盘,起获,D37格。东南角夹层,正式入库。”
查扣员接过去,复核了签字,把物证袋放进防震手提箱,锁上。
舱底恢复了安静。
魏康把镊子收回工具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手里还有那本查扣单据,上面的字迹是他自己写的,写得很工整。
他盯着那个方块形的物证袋看了几秒。
然后转过身,在没有人注意他的角落,从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联系人列表里她的备注早就设成了置顶,头像是一张有些过曝的侧面照,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很盛的阳光。号码是注销了的空号,发过去什么都是石沉大海。
魏康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结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停了一两秒,然后按下发送。
屏幕上没有显示“已送达”,也没有“已读”,只有那两个字挂在对话框里,对着这个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另一端。
他把屏幕按灭,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朝舱口走去。
深海的腥气从甲板方向灌下来,贯穿整个底舱,在他背后漫开,被他走路带起的风扫在脚边,散了。
地面指挥所,赵承德接完了两头的汇报。
陈默白就擒,D3泊位,已移交海警在场人员临时押控。
二号U盘,货轮底舱D37格起获,已入库,全程录像留存。
他在通话结束后,把对讲机放到了桌上。
桌面上摊着发黄的案卷皮,是这一案的手工综合卷宗,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所有的附件和证据清单都用订书钉钉着,字迹已经因为反复翻阅起了些褶皱。
赵承德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案卷皮的右下角,落笔,走了一道墨迹。
不是签字,不是日期,只是一道横线,干脆,用了力。然后合上。
合卷的声音在指挥所里轻微地响了一下。
他把这本卷宗从桌角推开,直接推进了身后那排铁柜里已经压满了回执件的格子里,手用力一推,卡进去。
柜门没有关,就把卷宗压在那堆东西里。
窗外,D3泊位的探照灯还亮着,白光铺在黑水上,把这一夜的海面照得透底。
风平了,浪也停了,码头上只剩下舰艇发动机低沉的空转声,一声一声,均匀,沉实,像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