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3泊位的探照灯在天亮之前关掉了。
海警舰艇收紧了缆绳，庞大的舰体以极慢的速度从泊位退出，把那片黑水重新交还给了黎明前最后的深蓝。
陆离还坐在指挥车的尾部。
他脖颈那圈被麻绳勒出的血痕，在冷空气里结了一道薄薄的血壳，像风干的刻痕。
高建军半个小时前就被押上了救护车。急救员要给他打全麻，他不肯，只要了局部，自己靠窗坐着，让医生把那条彻底废掉的左臂从固定支架里拆出来，拿局麻针往肩关节里扎。
马艳送他上的车，她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捆错位结的断绳，没有放。
“高建军什么情况。”陆离没有抬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沙着，像一块生锈的铁片。
“左肩关节脱臼，锁骨骨折，多处肌腱撕裂。”马艳把断绳换了只手，靠上车厢侧壁，
“右肩霰弹伤，二级。医生说要起码要养三个月，估计夏天之前都别想动那条胳膊。”
“知道了。”
话落，两人都没再出声。
码头的海腥味在晨风里淡了些。远处海平线的深蓝被灰白切开了一道口子，天快亮了。
马艳把那捆断绳收进战术背心内侧口袋。
法医报告里，老赵的颈椎骨就是被这种绳结绞碎的。头颈的各个截面同时产生剪切作用力，骨骼来不及做任何抵抗，就已经从里往外碎了。
她把那个报告读了很多次，最开始读不下去，后来读到能背。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弄清楚老赵走的那一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一直觉得她应该知道。
但从今晚起，这串绳子不再是她必须搞清楚的事情，而是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情。
明天，它会进物证袋，签字，入库，存档，附在编号为“812专案”的卷宗后面。
周铁生，陈默白，还有那艘漆黑的货轮，还有D3泊位，以及暗河里四十年老水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全都会进那本卷宗，然后被锁进档案室，推进那排铁柜子里。
以后不会有人轻易把它们再翻出来，除了那些需要去法庭指证的人。
马艳垂下了眼帘。
她想起第一次拿到这本案卷的时候，是刑警支队的走廊里，那是一个阴天的上午，文书把那摞材料递给她，旁边说了句“马副队，812案的历史材料，你要的。”
案卷皮是黄的，旧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把它抱着走出走廊，坐进车里，然后把案卷翻开，翻到现场勘查记录那一页，一眼先看到的是蹚水进入暗河的气温记录，那天是十月底，十三摄氏度。
她当时想，老赵进去的时候应该很冷。
五年了。
陆离从车厢尾部站起来，领口往上扯了扯，把那道血痕遮了一半，
“走吧，回局里。”
市局重案审讯室的走廊里，零时的照明在半夜三点自动切换成了节能模式，光线变弱了三分之一，把走廊两侧都压成了那种看不清面部的昏黄。
陈默白被临时押控在23号审讯室。
负责押送的海警联络员把押送记录交给值班人员的时候，里面夹着一份医疗检查报告：血压偏低，轻度营养不良，左肘关节有陈旧性损伤痕迹，无需立即就医，可正常羁押。
值班员复核了一遍，在交接单上签了名，把人交接进去，房间门从外面落锁。
走廊里的照明继续亮着，均匀，冷白，不偏不倚。
周铁生在同一走廊的24号，术后被推进来。
腰椎固定，右臂做了临时外固定，术后尚在麻药劲头里，安静得很。
值班员在房间外挂了一张病历观察卡，每两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
赵承德在值班室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在那里，而是一直坐着工作。
厚厚的一摞文件摊在桌上，最上面那份是“812专案移送起诉申请书”的初稿，已经把案件犯罪事实部分走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证据清单还没有完全整理好。
因为二号U盘的内容今晚才到手，技术组进行初步解析还需要时间。
他用黑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等技术组解析结果，明晨全部并入，专项汇报省厅。
然后把笔放下，把那摞材料合起来，平放在桌角。
窗外的灰白慢慢泛起了一点亮色。
赵承德抬头看了一眼窗玻璃。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白炽灯，以及他背后那一堆卷宗。
他看了两秒，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走出了值班室。
货轮技术勘验组在天亮之前撤出了舱底，魏康最后一个上甲板。
他站在船舷边缘，手插在裤兜里，海风已经带上了一点点早晨的温度，但还不够暖，只是比深夜稍微轻软了一点点。
他把手机拿出来，没有打开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只是把那个图标在主屏幕上看了几秒。
那个头像逆着阳光，看不见五官，只有一团极盛的白。
留着这张照片，不是因为多舍不得，而是那个连五官都看不清的轮廓，就是她在魏康这里的最后样子。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魏康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
二号U盘已经进了物证库。专项汇报在今天上午。
他手里还有三个待处理的数字分析任务、一份海事频段的监听截获报告，以及昨晚他顺手部署的、对陈默白折返华海路线的最终追踪日志，需要和指挥记录进行对比封存。
都是挺简单就能完成的事情。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甲板出口的方向走。
舱口的铁梯踩上去发出金属的低闷响动，一格一格的，均匀，扎实。
天完全亮了之后，陆离才回到临时指挥所拿外套。
外套是他昨晚进入旧城改造区之前脱在工棚里的，压在工具箱旁边，皱得很厉害，上面还沾着白天踩点时带进来的灰尘。
他把外套抖了两下，套上身，领口正好把那道血痕全部遮住，只剩下下颌边一小段露在外面，只有转头的时候才看得见。
工棚里的白板还立着。
七天前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线条还在，只是有些地方已经被后来的标注覆盖了，从蓝色到红色到黑色，不同阶段、不同人写上去的，摞在一起，乱而真实。
陆离在白板前站着，当所有事情真真切切地落进卷宗里，连最后一点悬念都被砸死之后，人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他抬手，看了一眼白板最高处的那排字：
“812专案。”
五年前，专案组组建时，他还不认识马艳，不认识赵承德，不认识死在暗河横梁上的那个刑警，也没有在南海上追过一艘无AIS信号的漆黑货轮。
现在白板要被擦掉了，案子要被归档了，所有人要各自散开去做下一件事了，心理空落落的。
他把外套最上面的扣子扣上，转身走向出口。
口袋里手机的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
“回来了”
三个字，没有标点，是她发的。
陆离在工棚出口的铁门前停了一步，把手机拿出来，回了三个字：
“回来了。”
然后，他把手机锁上，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干净。
移送起诉正式文件在三天之后由市局检察联络科提交至省检察院。
文件卷宗总计四十三册，
相关犯罪事实已纳入本案起诉体系，刘忠和同志殉职性质予以正式确认，烈士认定手续即日起启动。”
高建军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让陆离把他的烟从抽屉里拿出来，两人并排坐在病房走廊的窗边，陆离替他点上。
他左臂全段缠着固定带，搭在扶手上，右肩的伤口换了药，换药的时候他吸了半口气，没出声，让护士换完，自己把纱布边角压平，才站起来。
“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明后天。”高建军把烟拿在右手，往窗外看了一眼，“回去还有一堆材料等着。”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