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啊。”高建军把烟灰弹进窗台边的缝里，
“上面要这个月底上交本案参与记录。我那段现场指挥的书面说明还有半份没写完。”
陆离靠着窗框，没有接话。
病房走廊里，有个家属推着轮椅从里面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半睡着，头往前垂。
家属推着他缓缓走过，两人各自把视线挪开，等对方走远了，才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条左臂，医生说基本功能可以恢复，就是时间长。”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多长。”
“说是要半年，我觉得三个月差不多了。”
陆离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
高建军把右手肘搭在窗台上，没再继续说。
窗外的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椿树，光秃秃的枝杈直愣愣地伸在冷空气里。
两人坐在走廊的排椅上，谁都没再找话。
有些案子打到最后，什么场面话都是多余的。
人都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交代。
省厅给靖安分局的专项奖励下来的时候是四月中旬，比案件移送起诉晚了快两周。
奖励通报里有四个主要个人嘉奖，分别是赵承德、陆离、马艳、魏康，措辞是标准的，每个人的功绩用了差不多等量的篇幅。
只有高建军的那一栏是独立的，同一天另外附送了一份省厅医疗保障的专项文件：因公负伤，全程医疗报销，涵盖后续康复。
陆离在自己的那一份嘉奖通报上看了一眼，从头到尾把上面的名字过了一遍。
从乔薇，到刘忠和。
每一个名字都按顺序写在那里。
他把通报叠好，夹进案卷里，靠上椅背，闭上眼。
台灯还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康进来的时候，陆离已经趴在一摞案卷上睡死。呼吸细长，均匀，右手搭在桌沿，指尖还虚虚地压着一页翻开的证据清单。
魏康在门口站了两秒，没叫他，转身从椅背上把陆离的外套拿下来，轻手轻脚地搭在他肩膀上，然后把门带上，顺手把走廊里靠着陆离办公室那一盏灯关了半档。
等他自己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外套还搭在肩膀上，他没碰，只是把头从案卷上直起来，脖颈的肌肉拉扯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钝响。
赵承德就在他对面。陆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三张打印纸从桌上拿起来，塞进牛皮纸袋了。
房间里很安静。台灯还亮着，照着桌面那一圈。
两个人都没开口。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承德站起身，拿起牛皮纸袋，往外走。
陆离也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套上，站起身，走出房间。
三天之后的中午。
食堂里，大锅菜的葱油味和金属餐盘的碰撞声混在一块，餐桌上人进人出，说的都是些今晚谁值班、上午讲评会讲了什么、食堂的红烧肉肥膘太厚之类的事。
马艳自己端着托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碗大米饭，一份土豆烧肉，一碟青菜。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是今天下午省厅表彰大会的具体流程，附着一条通知：华海市刑警支队马艳同志已完成副支队长职务任免程序，上级批复今日正式生效。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饭盒旁，继续吃。
筷子夹着块土豆，吃进去，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菜，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低着头坐了三分钟，一动不动。
人来人往，喧嚣照旧。
三分钟之后，马艳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碗饭吃完了。
然后她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停在一个号码上。
那个号码旁边，系统显示的是：“已注销”。
她没有拨出，锁屏，塞回裤兜，转身走了。
省厅礼堂在主楼东侧，从侧门进去要经过一段廊道。
廊道里人多，各相关单位的人都在往里走。
马艳到的时候，廊道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她认识：魏康和高建军。
高建军出了院，左臂全段还绑着固定支架，搭在胸前，今天穿的是常服，扣子扣到第二颗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劲，正在靠着走廊的白墙，弯着脖子，一个个往下摸。
“那个扣，系上也白搭，”魏康站在旁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睡眠不足，
“你上台鞠躬都麻烦，更别说敬礼，领导一定说你有损形象。”
“我左臂打着石膏呢，要是领导说我有损形象，我去让他也挨一枪试试。”
“话说，我这套礼服一直没穿过，你知道今早从衣柜里拿出来是什么气味吗？”
“樟脑丸？”马艳在高建军旁边站定，顺手替他把领口压平了一点。
“不光是樟脑丸，还有股莫名其妙说不出来的味儿”魏康一边往领口扇风一边说，“我进指挥中心的时候，旁边同事都给我让了三十公分。”
高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好的扣子，用右手拇指把最后一颗往下按了按，抬眼向廊道里张望了一下，“还有几个人没到。”
“陆离呢。”马艳说。
“不知道，这小子今天要上台，不会迟到的。”
廊道里的人往里移，礼堂大门缝隙里透出一道白炽灯光，落在地面上。
下午两点，表彰大会开始了。
台上拉着一条横幅，讲台，台下两侧红布边坐席，都是按规格来的。
省厅讲话，各单位通报，然后就是表彰。
陆离记一等功，马艳的副支队长任命书在同一程序里当场递交，高建军记二等功，魏康记三等功。
到了最后一道程序，礼堂里静下来了。
主持人在台上宣读：“大会决定，追授赵守正同志一级英雄模范荣誉称号，以表彰其在812专案侦查工作中的突出贡献与英勇牺牲。”
那枚勋章装在深蓝色绒面盒子里，被两名礼兵托着，从台侧走出来，放在空着的颁奖席上。
台上的授奖人站在台侧，等了三秒，然后马艳从位置上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上台，敬个礼，两手缓缓接过。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从前排往后排传，一下一下，是实打实地拍下去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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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程序到了最后，轮到一等功。
陆离在台侧等着。
他正了正衬衫的领口，然后走上台。
主持人报了名字，念了一段措辞，证书从台上递过来，他双手接过，转向台下，敬礼。
就是在这一刻，他往主席台旁边的来宾席上扫了一眼。
那排椅子坐着省里各部门的与会代表，十来个人，陆离认不出大部分。
但有一张脸，他认出来了。
他五十多岁，发际线高，颧骨略宽，低着眼睛翻材料，像在处理公务，没往台上看。
陆离想起傅攸宁书架上那张旧合影，照片里年轻时的那个人，是这张脸。
省厅机动力量全线开绿灯，整建制调配，合围D3泊位。赵承德那天说的是：省里打了招呼。这种级别的联动，背后站的人要有足够的分量。
今天这张脸，把那个轮廓填上了。
那个人翻了一页材料，没有往台上看。台下靠右，傅攸宁坐在法医代表席里，也没往来宾席那边看。
两个人在同一个礼堂，各坐各的位置，中间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
案子结了。
平川市那边，该说的话还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