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市。
驱车三个多小时前往平川市,大广高速上一直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
是陆离开的车。马艳坐在副驾,高建军在后排。
车内一直很安静,实际上,从华海出发到现在,三个人加起来说的话都不到三十个字。
墓区在平川市郊外,一段爬坡的水泥路,两侧种了松树,根部的泥土已经被风雨冲走了一些,露出交错的根系。
他们把车停在坡下。三个人缓缓的走上去。
光线被头顶的松叶过筛,落在墓碑上只剩一些细碎的亮斑。
赵守正的碑不大,灰色花岗岩,字迹凿得很深,姓名、生卒年份,下方的职称一行:平川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侦查员。
碑前有一个供碗,是新换的,还很洁净,底部有一圈水渍。
马艳在碑前蹲下来。
她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用手掌把折痕压平,放在墓碑前。是那份昭雪通报的复印件,折叠的方式很规整,四个角都是对齐的。
她用拇指在墓碑侧面的凿花纹里磨了两下,触感粗粝,凉的。
“守正,”她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能在这两米之内被听见,“案子结了。”
“人都进去了。”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她低下了头,没再继续出声。
高建军站在马艳身后不远。他没有凑近,左手架在固定支架上,右手拇指插进裤缝,在外侧面料上来回摩挲,反复地,没有节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只有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才会出现。
马艳说完了,站起身,侧开半步,把碑前的位置让出来。高建军走上前。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很久。目光死死盯着碑基底座的那条凿线。
然后他缓缓蹲下来,右手的掌心向下,贴在碑前的泥地上,按实了。旁边两个人也都没有去打扰他。
陆离站得最远,离碑大约有五六步的距离,把空间让给他们两个。
他仰头看了看那片被松树切成碎片的灰白天空,然后低下来,看着碑上的字。
他的视线顺着那几行字滑下,最终落在碑前压着的那张复印件上。
他开口,声音极低,低到连马艳都不一定听得见。
“前辈,接班了。”
三个人在平川市那片山坡上,一共待了不到三十分钟。
下山的时候,没有人回头。
魏康没有跟着他们去平川市。他请了两天假,自己买了一张硬座往西北走。
下车的时候,出口正对着一大片灰黄的旱地,风沙刮过来,嘴里全是一股土腥和牙碜的颗粒。
乔薇母亲住的小院子门口有棵老榆树,树皮龟裂的缝隙里卡满了土,叶子在早春刚冒了个绿尖。
魏康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围着围裙,眼神还算清亮,但认人有些困难。
她看着魏康愣了两三秒,没认出他是谁,手搭在门框上,神情里带着一丝被惊动的茫然。
“阿姨,”魏康把随手里的袋子挂低了一些,“我叫魏康,是乔薇的朋友。”
老太太眼睛眯缝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索什么。
然后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进去。
魏康进了堂屋,把那个袋子在桌上放下,从里面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补偿款的结清文件,一套手续材料,还有省厅发下来的一份抚恤金的正式确认函。
他把这些东西分开叠好,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解释,让老太太跟着确认每一栏的数字,签几个字。
老太太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攥着笔,笔尖在纸上留了好几道划过的浅痕,才算写完。
她签完一份就把那张纸推过去,魏康接过来,检查签名有没有签在正确的栏位里,重来了两处。没有催促。
全部签完了,魏康把那一叠文件放进自己带来的文件夹,收好。
然后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女儿帮了我们很多。”他最后说“案子结了。”
老太太听完,一直点着头,没有出声,也没有哭。
魏康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之后,道了别,走出了小院。
老榆树还在发芽,风沙比早上小了很多,但灰尘还是扑面的。
他在县城的土泥街道上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方向,就是走。走过一排关着门的五金店,走过一个晒着腊肉的低矮门洞,走过一块牌子破了一半的发廊,招牌上的字只剩前两个。
走到一个T形路口,他停了下来,从裤兜里取出手机。
那个置顶的联系人还在。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结了。
发了出去。
他把屏幕按灭,手机收回兜里。转身顺着土泥街道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陆离跑了一天省际高速折返回来,开进华海市区时路灯刚亮,他把车停进靖安分局地下车库,在座椅上靠了两分钟才拔下车钥匙。
脖颈那道血痕已经干结,带出轻微的牵扯痛。
他从停车场坐电梯上去,直接去了法医室走廊。门缝里透着灯光。他在门外停了一秒,推开了门。
傅攸宁坐在实验台前翻开着那本骨学图鉴,书脊页缘已经有些发皱。旁边那份二十七页的力学报告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个试剂盒侧边。
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跑一天了?”
“嗯。”
“眼睛红了。”她说,已经把视线低回去,继续翻图鉴。
陆离走进来,在靠墙的试剂架前站定。习惯性地靠着,没有坐。
傅攸宁没有再说话,翻了两页,然后把那份力学报告拿起来,递过去。
“这个,你留着吧。”
陆离接过来翻开。二十七页里,一大半空白处都写满了极密的手写参数,甚至用直尺画着不同受力方向的矢量辅助线。
那是她在实验室通宵抠出来的数据。
他把报告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仔细折好,放进夹克内侧口袋,扣上口袋的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