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傅攸宁头也没抬:“你用上了就行。”
陆离没有走。他靠在铁架边端着纸杯灌了两口温水。
这段时间人太疲惫了,即使是20多岁的小伙子也不太能撑得住了,虽然这跑了一大圈人已经有点发虚,但是在她这里就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陆离心想: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法医室的灯照着实验台,把那本图鉴的页面照成偏暖的淡黄色。
傅攸宁翻到了新的一章,在目录上扫了一眼,然后翻回正文,用食指戳了一下右页的一行字,像是确认什么。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了。来电显示是两个字:爸爸。
工作时她的手机都是静音模式,屏幕亮了两秒,又灭了。
她只是看了那个屏幕一眼,没有接,也没有按掉,等它自己灭掉,然后继续看图鉴。
陆离瞥见了也没说什么,干他们这行的漏接家人朋友的电话都是家常便饭,亲戚朋友们也都习惯了。
法医室里安静了几秒,两个人都没动,台灯白光均匀地落在桌面上。傅攸宁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他自己跑来看了。没提前跟我说。”
陆离想起表彰台旁边那排来宾席,那张发际线高、颧骨宽、一直在翻材料的侧脸。
从礼堂到现在,他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省厅机动力量全线开绿灯,赵承德说“省里打了招呼”,这种级别的联动需要多大的分量。
表彰台上的那张脸,给了他最后那块缺失的轮廓。
他没有接话,灯还亮着。外面走廊的光从玻璃门缝里透进来,比屋里的台灯暗,打在地面上是一道细长的亮痕。
傅攸宁又翻了一页,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陆离的衣摆上还沾着没掸干净的泥点,这是平川市那段爬坡山路留下的,松树根边的泥土,干了之后在深色布料上是灰白的痕迹。眼底红血丝延伸进了内眼角。
“跑了一天,不去补个觉?”
“见到你就不困了。”
她微微一笑,思维却没有岔开太久,手继续翻页。这是一个投入到工作就十分认真的姑娘,和陆离一样,所以他们在一起,总是这么自然,这么和谐,也更能相互理解。
“那帮我把这本图鉴翻到第114页,左边那个骨缝走向看一下。”
陆离从架子旁边走过来,把图鉴翻到第114页。一处颞骨缝合线显微对比图,角度极为刁钻。
“……你是故意的吧。”
傅攸宁忍了忍,把嘴角压住,继续低头看报告:
“继续看。”
深夜。靖安分局,主楼楼顶。
天台顶上的冷风往衣领里灌。陆离走到矮墙边,往下看了一眼。
到了深夜,这片主城区的光就像被黑沉沉的街区切割过一样,散进各条缝隙,成了一片一片漂着的碎斑。
他把报告攥在手里,拇指压住容易被拍起的边角。
五年前,赵守正在一段没有灯的地下暗河里,被一捆高强度复合绳,在他还没来得及喊任何人的时候,绞断了颈椎骨。
关于他死的那一刻,陆离听过很多版本:
案卷里的临场描述,是冷静的法医判定;
马艳说过一次,没说完,停在了一半;
高建军从来没有正面提过,但有一次拿卷宗的时候,他把那一页折起来了,折得很用力,痕迹很深。
他大概猜得出来,老赵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疼痛是一件来不及的事。在颈椎完全粉碎的这一瞬间,意识断裂的速度甚至由于超过神经传递,身体根本没时间去感受到完整的痛楚。
老赵的最后那一秒里,也许只剩下一个念头:线卡断在这个口子上,人没了。
这种没法释手的感觉他太熟悉了。每一次接手烂尾命案的时候,它就潜伏在卷宗的每一张图纸背后。
但现在这根绞住华海市五年的毒绳断了,线也被接死到了底。
他在松树林里对墓碑说出的那句“接班了”,直到此刻还在脑海里回旋着余韵。
案子结了。人归位了。
他抬头看天顶。马艳带队驻扎支队大院,高建军还在搭档位上,老魏也去西北找了他的交代;至于赵承德手里压满结案说明的铁皮柜底,迟早还会放进去新的卷号本。
有些事不会停。只要这个分局的大楼还在,这种周而复始就结束不了。
他原本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现在发现压根不用去哪,这里就是尽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傅攸宁。
他看了一眼,接起。她的声音很平静的,给人的感觉很安稳:
“从上面看得到法医室的窗户吗?”
陆离把视线往主楼侧面移过去,顺着楼层往下数,找到了那扇亮着灯的窗。
“看到了。”
“茶快凉了。”说完这句她就挂断了电话。
陆离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光还亮着,方方正正地切进夜色里。
他把力学报告折了一道,放回内侧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入口,
法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傅攸宁没有抬头,只是眼神余光感知到了动静,然后低回去,继续翻图鉴。
桌上有一杯茶。现在确实已经放凉了,没留一丝热气。
陆离走进来,把外套挂在门边,然后拖开她对面的那张椅子。没有再站着靠墙,就结结实实地坐了进去。把叠好的力学报告取下,平放在桌角。
傅攸宁继续看着手里的法医图谱,随手在页面右上角的空白边界处,用铅笔圈上了一个微小的疑问标记。
头顶的光均匀落在实验台上。
屋内两个人的呼吸都很平稳。在极其安静的楼内,只剩远处换班经过长廊的零星声响,显得很远。
法医室外面的走廊,灯亮着,轮班的人偶尔走过,脚步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这盏台灯就这样一直亮着。
深渊以外,还有光。
还有人等着灯亮。